李恩义道:“道长客气了,我们这里地方小,也没有什么招待客人的,无非是些腊肉浊酒。道长明日一定要来。”
唐归真抱拳道:“一定。”他久经江湖,对于别人的真情相邀从来不会扭捏作态,所以回答得很是干脆。
村中的人很淳朴。
余下几日陆续有多人邀请唐归真去做客,唐归真去了村中几位张老家逗留,但是每日晚上依旧宿在王承志家中。
每到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便会摆出最好的肉,最新鲜的时蔬,最醇的酒。因为村中闭塞,那家人也会向他打听外间的大事、新鲜事。每次他都添油加醋地讲着自己在各地的见闻,各人听后都会开怀大笑,或者陷入深思。
有的人家喜欢医药知识,他便把自己掌握的丰富知识倾囊相授,听的人都恨不得把他讲的每一句话刻下来。然而,这繁复的医药知识,又怎么能通过几席话便掌握了。不过在唐道长深入浅出的讲解下,依旧获益匪浅。
有的人家偏爱星象历史,遇到这样的人家,唐道长总是能将历史上的大人物和天上的星象联系起来。听的人几席话听完,心中都啧啧称奇不已。这种知识本来是最方便“传道”的,想那历史上有多少次重大事件不是借助这些天星怪谈促成的。但是,他始终再也没有讲到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的人家爱好武艺,他便倾心指点,并讲起自己留下的剑谱中的机要。他会把剑谱中的机要和自己练武的一些经验总结毫无保留的讲与他人听,有爱曲艺的他便和人摆谈曲艺方面的知识和趣事。
唐道长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会的技艺从不吝啬,总是毫无保留的传给同好。他认为这些东西本就应该与喜欢的人共享,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便毫无价值。让别人快乐他便会得到更多的快乐。
哪怕是武功,唐道长依然如此,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他都会倾囊相授。他觉得一个人武功再好又能如何,不如让更多的好人都拥有高强的武艺,如果这样世间便会多一分安稳。他练武不过是为了防身与健身,他从没有想过利用武力争强好胜。
时光一晃,五日便过去了。
唐归真明日便要离去了,他决定赶早走。他将即将离去的消息告诉了王承志,王承志当日便强留他在家中共进晚餐。早上他还是到村中另一户做客,因为昨天已经答应了那家户主。
这日中午,下了一场暴雨,雨后天色一直不太明朗,似乎在昭示着离别。
这几日来,他与村中多人畅谈,被村民的淳朴感染了,心中竟然隐隐有一种不舍之情。但是,为了“传道”,为了让更多的人走出水深火热,他不得不离去。这样的情绪也是一闪而过。他本来就是四海为家,怎会留恋于一方温情。
午后后,他便借故离开了那户人家。
他一个人在村中漫无目的的转着,逗留了数日,说是一点感情没有这也不可能。他漫步在村中小道上,望着道旁屋边高大的杨柳松柏,听着老母鸡咯咯咯咯的叫声,心中思绪翻飞。幸好时不时在小道上碰见村人,又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转了一圈之后,不知不觉便转到了王承志家门前的篱笆小道上。
他凝视着屋后的高山,凝视着低矮的平房,终于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走向屋前的打麦场。
其时,王承志与王奶奶正在家中操持着家务。
见唐归真到来,王承志赶紧迎了过来。
这时候,若隐若现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王奶奶便去准备晚饭了。
王承志停下手中的活,迎着唐归真道堂屋落坐,转身离去提了一壶茶过来。
倒了两碗茶后,王承志缓缓道:“道长明日一定要离去么?”
唐归真道:“叨扰了乡邻们多日,是时候离去了。”
王承志知道唐归真这样的人士,决议离去一定留不住,故不强留,道:“唐道长此番离去,真没有确定去哪里么?”
唐归真道:“确实没有,我想先去就近的城中,打探一下哪里方便“传道”。”
王承志轻叹道:“不能与唐道长一起共谋大业,实在是有些遗憾。”
唐归真摆手道:“哪里,哪里。这里本就已安稳,是我来错了地方,实不该来打扰乡邻们宁静的生活。”这话他不是说的客套话。
二人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有知音之感。
正在二人谈得动情处,一声惊呼声自院中传来。
左安敏在院中喊道:“王祖父,王祖父,不好了。冬梅姐被蛇咬了。”
王承志起身到屋外,仔细问了情况。
左安敏说道:“冬梅姐现在已经晕过去了,嘴唇发乌,气息微弱,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啊。”
王承志最不愿听见乡村出意外的消息,当下心中有些混乱,急急道:“有多久了?现在人在哪里?”
左安敏急忙回道:“从被咬道现在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现在人已经背回她家中了。”
王承志急急忙忙走向内屋取药。取出药来,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药有用没用。”他心里很急,这村中过去已经有好几人被蛇咬死。
唐归真见王承志有些慌乱,忙安慰道:“王长老,无需过分着急,小道这有治疗蛇毒的灵药,相信会有效的。”说着晃了晃方才自行囊内取出的专治蛇毒的药。
这种事他可不敢乱说话。他行囊内的药确实对对大多数蛇毒有奇效,已经验证过多次。他自己常年在外,难免会遇到蛇,所以花了很大功夫才讨来这灵药。
二人没有多说,赶紧跟着左安敏向村子东边的李冬梅家赶去。
赶到时,李冬梅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王承志与唐归真走到床边,只见李冬梅不仅嘴唇发乌,此刻脸上也黑黝黝的。
唐归真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又在额头上试了下体温,道:“无大碍”。
在场的人都疑惑的望向唐归真,“人都这样了,真的会没事吗?”
王承志有些将信将疑的问道:“真的没事吗?”
唐归真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让人赶紧取热水来。
取来热水,他将一粒药丸放入李冬梅嘴中,用水灌下。随即伸手抖了抖她下颏,又在咽喉上抚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他从容问道:“伤口在哪里?”
得知被蛇咬伤了脚背后,他又将一块膏药贴到伤口处。
“没有事了,大家要相信小道。”他缓缓说道。他对自己的药有信心。
李冬梅父亲李福喜有些哽咽地问道:“真的没有事了吗?”
唐归真点头道:“没有事,你家闺女不是被最毒之蛇咬伤,所以才能够挺了半个多时辰。现在吃了我的药加上敷上膏药,一定会没事的。”
王承志道:“这闺女还年轻啊,可千万不能有事。”
唐归真明白众位的心情,又补充道:“我这治疗蛇毒的药,已经验证过很多次,效果一直很好。”
众人依然对唐归真的话将信将疑。
唐归真又安慰道:“留下一人照看,其他人都放心到外边坐着等好消息吧。”
最后留下了李冬梅母亲与左安敏照看,其余人便退到外间。
外间的人都默然不语,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阶阳台上走过来走过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左安敏自内屋跑出来,高兴的说道:“冬梅姐醒过来了。”
这时外边等着的人才松了一口气,纷纷称赞唐归真的蛇伤药。
唐归真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和王承志走入内屋察看。对李冬梅母亲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又留下了三天的药丸与膏药。
见人已好转,王承志估摸着天色,急忙拉着唐归真准备回家。
李家人见状,说什么也要留下二人吃晚饭。盛情难却,唐归真在这村子中最后的一顿饭就在这里吃了。
吃过晚饭又摆谈了好一阵,方欲离去。
李家人感激救命之恩欲送客到家,王承志指着天上的月,道:“今日白天虽然天色不太好,这晚上月色却还不错,完全能看清路。这么点路,还要送什么送,这么客气干嘛?”
在他二人坚持下,李家人才作罢。
回到家中,家人都休息了。王承志在堂屋点亮一支蜡烛,他要与王道长谈几句。毕竟这一去,再见的概率很渺茫。
直到午夜,二人方去歇息。
次日天还没有亮,王奶奶与娥妹便已起床,随即一家人都陆续起了床。她们备好了几日的干粮,还准备了一顿简餐。
唐归真听见外间有动静后,随即便起床收拾。按照惯例他无论留宿在哪里,都会给主人家留下点钱作为食宿费。他知道如若直接把银子给这家中任何一个人,对方断不会收下。但是叨扰多日,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不是十分富裕之家。
他思索片刻,留了一锭银子在枕下方走出房间。
吃过简餐,天色刚明。
王逸与王康平坚持送客到东面的垭口。
唐归真一一与在场的每一个人道别,王承志坚持陪走一段路。
走到小道两边没有篱笆的时候,唐归真致意要众人返回。
王承志道:“那好,就让逸儿与平儿代我再送你一程。”
唐归真知道无法推却,便抱拳拜道:“王长老,感谢你多日来盛情相待。我们就此别过,盼望后会有期。”
王承志闻言,心下竟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强打精神回拜,道:“后会有期。”
他立在原地望着三人前去的背影,直到看不清人影的时候方转身回去。
王逸和王康平送人到垭口时,太阳刚刚自远处的山下爬出了一点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没有长亭古道,更没有阳关折柳。
唐归真拜别二人后,决然转身离去,头也没有回。
王逸父子目送人影消失在苍茫的林间方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