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武来这哄闹一阵后,众人依然兴致不减,不断追问着几位老者一些过去之事。几位老者今晚兴致也很高昂,有来问者皆不拒绝,似有给各位亲邻做一次大交代之意。
特别是王承志,他心想:“我们这一把老骨头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归天而去。再有,近来时局亦是多变,恐怕要在这里安稳度日是越来越难,何不趁此机会把我们兄弟来这里的来龙去脉都交待给众人,好让他们明白的知道先辈之事迹,亦希望他们如不幸遇上一些灾祸之事能从前辈经历中有所启发。”
其中一人问王承志:“王老祖,只知道各位先辈来此之前都是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却不知具体是做那什么营生?”
王承志缓缓抬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又顿了顿,从容道:“我们众人,原来是那吴越之地人士,在连年乱战乱饥荒之下,只得投身兵营,冀此讨一口饭吃,仅此而已。那年刚好有一方诸侯来我们县募兵,说他是诸侯其实也什么都不是,是英雄也是狗熊,反正就是他手下组织了一点人,占了一块还有那么大的地盘,在那块底盘他就是王侯了,是土皇帝了,可以无法无天了。”
几位老者闻言,皆叹了几口气。此刻李恩义起身,捋了捋胡须,又望了望四周,似乎是在找寻他孙儿李嘉武。他道:“诸位,容我先回一趟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一下,我去去就来。”王承志点头道:“去吧,你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慢点走。”说着,众人已经让了一条空隙出来,李恩义起身离去。
王承志继续道:“我也是运气好,上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战场,竟然没有倒在死人堆里。最后一步步从兵卒爬升到了一个小将领,手下有兄弟万余人。”
众人闻言,响起一片叹服之声。王康平终于明白了,他祖父为什么在村里威望如此高,原来除了处事公道以外,还有这一层关系。他虽然以前就听人传过,说他祖父以前很了不起,做了什么大将军。此刻从他祖父口中亲自说出来,心中只剩下佩服。此刻他聚精会神的听着。
邓经霜拨弄着他手中的木头剑,心中却是在想:“假以时日,我也得做出一点名堂出来,王祖父就是我的榜样。”
左安敏歪着头,敬佩的问道:“王祖父,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呢?”
王承志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敲着桌面,似在回忆当年的往事,顷刻,他缓缓道:“说来话长。但是当年一道来此地都是我手下的兄弟们,有千总、百户之类的小将领,也有普通兵卒,以及他们的亲属。逃来此处的路途中,还收留有一些逃难的百姓。”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道:“我父亲就是当年被收留的人,当时他们兄弟几人已经走投无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粮食,后来两个伯父都饿死了。这时我父亲遇见了王大伯他们,就和他们一道来这里了,多亏王大伯当年救命之恩,才有现在的我。”
邓发望了望靠在桌旁的拐杖,悻悻道:“当年逃来此地也不容易啊,我这腰腿没有在战场上受伤,却没成想在半道被劫匪给伤了。”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王承志道:“都不容易,想当年我们那真是九死一生啊。打了胜仗要死,打了败仗还是要死,想躲个清净,土匪还要你的命。”
王康平有些不解的问道:“祖父,为什么打了胜仗还会死?”
王承志面色有几分痛苦,缓缓道:“那个王八羔子狗熊,他手下的兵士,被他自己处死的恐怕占有三成吧。他以严明军纪为名,凡是完不成作战任务的,多数被骗回去给坑埋了。唉。”
叹了一口气,王承志继续道:“严明军纪没有错,打了败仗处斩主要负责人这也情有可原,可是。。。并且,我们常常被安排去执行一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不死都难啊,真不知当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抬起茶碗泯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打了胜仗也要死,哼。这就是那王八羔子心胸狭隘的原因了。想和我最交好的一个朋友,领兵在外打了胜仗,他军纪严明,与民秋毫无犯,队伍也越打越大,也不知那王八蛋听信了谁的什么佞言,连下了几道手令非得让他班师返回。
当时因为战局正紧,如果突然撤回会给己方造成很大损失,他便没有领命,最后乘胜追击大获全胜。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等他刚班师凯旋,便被以抗命之名活活烹杀了。”此刻,王承志眼中已经泛出了泪光,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唏嘘感叹。
李明道叹气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本来是正常的。那王八蛋以为这样可以杀一儆百,可实际却是把一众兄弟的心都寒透了。”
王承志道:“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给他卖命呢?后来我领命执行了一次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任务没有完成兄弟却伤亡大半。我带领兄弟们奋勇杀出重围,其实这也是对方有意放我们一马,否则我们绝没有可能逃出生天。对方可能是见我们已所剩无几,又宁死不降,他们恐怕也是为了减少自家兄弟的伤亡,毕竟那个时候我们爆发出的战斗力是很惊人的。”
“突围之后,我已是心灰意冷。心想回去恐怕也免不了被杀的命,我不能就这样把这些九死一生的兄弟们给坑了啊。而且,即便回去了侥幸得以不死,跟着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前途?于是我下令解散了手下的弟兄们,让他们各自去逃命。”说道这里,王承志的声音已有些颤抖。虽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但是他回忆起来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本来是要刎颈自杀,可是兄弟们都说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我冷静以后也觉得这话很对。他们都愿意跟我一块逃命,我思忖着神州大地狼烟四起,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后来我想起,曾经听过一位远道而来的传道者言,说是神州西北出玉门关,被我们称之为化外之地戎狄长居的地方,反倒更显升平之象。于是,我们决定逃亡到那边去,让一切重新开始。没有想到的是,几番辗转之后来到了此地。”一通话讲完,王承志脸上终于恢复了平静,深深吐了一口气之后,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
众人闻言,只是唏嘘不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这些往事,不少人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特别是年岁稍长的人。只有一些晚辈小生,各自家的长辈已经不愿意再跟他们提起这些沉痛的经历。此刻,闻见王承志所言说,更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这当口,李恩义缓缓走来了,远远的就有人喊道:“李老祖,走慢些。”已经有人迎了出去,围在八仙桌周围的众人也让出了一条通道,坐在他座位的人也站了起来,靠后退去。
李恩义还没有走上堂屋外面的台阶,便停了下来。只见他怀抱一把大刀,没有刀鞘,用几块碎粗布包裹着,他缓缓打开裹布,刀身铮亮。在这星月皎洁的夜晚,加上灯火光的映照,他手中的刀显得格外惹人注目。众人,齐刷刷的望过来,已经有人围了上去。有人疑问不已,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李嘉武此刻已经站在了他祖父李恩义身旁,不解的问道:“老祖,你这是要干嘛?那几个毛贼用得着你亲自上阵吗?我们辈这么多人,随便派几个去就可以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李恩义叹了几口气,把刀缓缓递给李嘉武,缓缓道:“唉,我这把老骨头了,上阵也没啥用了,只会拖累年轻人,也该你们挑起重担了。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候,给我把菜刀就够了,想当年第一次杀人,就是用的菜刀。”
李恩义说着又把握着刀的手退了回来。他右手紧握大刀,仔细看了看,突然向前跨两步,避开人群,右手一闪,举起大刀抡了一圈做了一个格挡之势,左手顺势伸出抵住右手腕助力。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之举惊到了,只怕都没有想到,这把年龄的李恩义还能把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方才众人分明听见了,大刀划过夜空之后传出的破空之声。
李恩义收好刀,向李嘉武走过去,有些无奈地摇头道:“不行了,不行了,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李嘉武赶紧迎上去接过了大刀,此刻他心里很惊讶,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祖父会主动把这把刀交给他。以前任他怎么向他祖父讨要,就是要不来。他双手握刀,做出一个左上斜挑的态势,脸上嘿嘿笑着,心中却感慨不已。
这时,坐在屋里的几位老者也走了出来,众人也跟随者走了出来。人群中有人起哄道:“嘉武老弟,耍几招让王老祖看看,趁此机会让王老祖给你指点指点。”
邓发缓缓走到李恩义身旁,哈哈笑道:“我刚刚吃饭的时候还说要给我那把断剑拿给霜儿用,没有想到你老兄倒是偷偷地就已经先行动了。怎么不叫上我一块去,真不够意思。”
李恩义拍了拍邓发肩膀,也是哈哈笑道:“我们都以为你在逗你孙儿玩呢,不信你问他们。哈哈。哈哈。”说完几位老者也附和着哈哈大笑。
众人闻言,也禁不住哈哈笑起来。这时候邓经霜已经走到他祖父身旁,一脸期待地看着邓发。
邓发拍了拍邓经霜肩膀,却望向王承志笑道:“大哥,我们那点家当是不是该传给下辈了。哈哈。听说你自己搞的那套什么什么学的书都交给你儿子了,宝剑却还留着?我看平儿是这块材料,体格不错,操守与悟性都是上乘,不拿给他你还准备留着干嘛?”
邓发说完就转身向家里走去,邓经霜赶快上去搀扶着他祖父。王承志望着离去的二人,望着邓发拄着拐杖的身躯,心里五味杂陈,自言自语道:“好,好,我都传,也该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