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席饭吃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其实不少人早就吃好了,不过那些比较贪酒的人又凑了一桌,边饮酒边谈话。这其间,王康平奶奶把那些凉了的油性较重的菜食重新回锅加热一次后又端了上来,又添了一些凉拌豆腐、萝卜干之类的下酒菜。
此刻夜已快到子时,王康平家那几间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这自然是这段时间内又陆陆续续有村里的老少来他家做客。放眼望去,整个村子里依然有不少灯火闪烁。星夜皎洁,虫鸣蛙叫,若不是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恐怕只刻已难在村中觅见灯火。即使偶有两家灯火,也是那特别勤劳之户,还在挑灯做副业,织布编鞋之类。
左安敏帮着几位老妇人收拾了满桌狼藉,端来了茶壶茶碗,向众位乡亲父老倒茶。
那些年少一些的,多半找来凳子或者石块之类的坐在房子前的院坝之中,三三两两议论不已。年长一些的,怕夜风袭身,便坐在堂屋之中。围着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一桌坐满,外面又有人拉来长凳围坐过来,后面还有人站着,里外围了几层,好不热闹。
只见王承志对着堂屋正门端坐着,许是饮了几碗酒之故,此时精神正旺,谈兴甚高。他右手搁在桌面上,左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讲道:“现在的生活虽然安稳一些了,奈何天下仍然乱糟糟,多少百姓衣食无着,我是早就期盼着天下能够安定下来。话是这么说,可是近来不知怎地,竟又有些怀念起当年和兄弟们一道在战场上厮杀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来,实不相瞒,近来做梦都梦到那些日子。”
几位老者皆有同感,说是自己近日也常常做梦,有人梦里还在喊着:“杀啊、杀啊!”
左安敏、王康平、邓经霜三人在王承志右前方,她三人拉了一条长凳来同坐着。王康平坐在中间,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的听着。左安敏坐在王康平左手边,一双手放在双膝之间,安静的看着王承志。邓经霜坐在王康平右手边,低着头,右手把他手中那把木头剑立在地上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王承志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这人老了啊,就爱念旧。有时候也很矛盾,像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过久了,好像心中又有一点热血的冲动。”说完便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众人皆笑。
邓发接话道:“大哥你还嫌平静日子过久了?你看看今天这事,我们想平静,人家也不让啊。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不弄根拐杖,走路都不利索了。不过近来也有些怀念起昔日跟着大哥一起打拼那些年岁,可能这人就是这样吧。”
“贤弟别丧气,我看你还精神得很呐,酒还能喝八大碗,饭也能吃三大碗。不像我这个老头子,好酒好饭都吃不了多少,怕是快要进棺材咯。”说这话的是李恩义。
邓发接道:“哪里,哪里。李大哥红颜白发,一看便知乃高寿之人,若我俩比起来,恐怕我是活不过你了。”众人哄笑。
王承志哈哈笑道:“我们众位兄弟都要活它一百岁,不活够此数谁都不能先躲棺材里去。哈哈,哈哈。”众人又一阵哄笑。
左安敏见机,望向王承志,小心地问道:“王祖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众人中有人是知道一些情况了,但是也不是十分具体。有的年龄稍低的,更是只听自家或者别家长辈三言两语的传说,绝大多数都没有听王承志自己亲口讲过。碍于人情世故,这种事情也不好问得。今日见此女孩发问,故而众人也随声附和。
王承志闻言沉思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李恩义哈哈笑道:“你们都想听吗?我也想听。趁此机会,我们众兄弟也好回味一番。”
王承志喝了一口茶,抬头道:“我们众兄弟当年干的可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前一天不敢想后一天。虽然此刻有些怀念,但是我还是由衷的希望再也不要有这样的时候了。”
左明学附和道:“是啊,我现在虽然做梦,但是不少时间都是在做噩梦。梦里,看着兄弟们满身血污,一个个倒下去,就会把我惊醒,醒后久久睡不好。”
王承志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生在那个环境中。即便不是饿死,不去拼杀,也不知来日会怎么死去。”说着动了情,声音竟然有些嘶哑。
邓经霜转头向王承志问道:“王祖父,我们为什么会在现在这里呢?”
王承志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就从这里的情况说起吧。来这里是因为此地比较偏僻,水草丰美,能躲开外界很多灾难。但是造成此地区相对安稳的原因却是,六七十年前的几场大战,秦晋之地尸横遍野,几已绝户。就连那昔日繁华的长安城,也变成了一堆瓦砾,传说一户未留,不知道如今有了几户人家未?”
李恩义接过话头道:“是啊,想当年我们避难此地,从长安城郊路过,自远山上看过去,城墙几已不存,城里尽是荒草。那荒草之下,只怕是一堆堆白骨吧?当时我们为了不声张,就没有从城中走过。我原来是真想进城瞧瞧慕名已久的长安古城,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番情景,我也没了兴趣,只想快快走过。”
邓显仁喝了一口茶,本来话不多的他悠悠说道:“是啊,此一番情景我毕生难忘,记忆犹新。只是,来到这里后我就再也未曾远出过远门,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众人此刻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几位老者在讲话。
李明道接过话头说道:“记得当初,就在那几天,我的腿伤复发,但是听闻弟兄们如此说还不太相信,等我爬上了一个山坡亲自细看了,心中只有震惊。”他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腿伤最严重那几天,幸蒙大家不抛弃,不然现在的我只怕也成了山中的一堆白骨。”
左明学道:“据说长安城在二三十年前又发展起了一点点规模,人民逐渐回流。可是不久又遭遇中原兵士和域外兵士扫荡,随即又变成了瓦砾。记得那一年有几股败兵来还来我们这里打劫,好在人数不多被我们击退了,可是也损失了我们的兄弟,唉。”说完连叹了几口气。
李恩义端起茶壶给众人添了茶,道:“我们能来到这里,实属不易,记得当初我们只想往深山里跑,走了很多天,才寻到这里。刚到这里时,屋舍全毁,田地已是荒芜了很多年,周围数百里已不见人烟。”
王承志接话道:“我那时候觉得这里还不错,一是因为这里偏远,已近蛮地。二是这里曾经有过人烟,看屋舍和田地的样子,这里的人多半是回不来了。我心想,天下之地,本来无主,如今这情况也顾不了许多了,况且我们连日逃亡,路途艰辛,也该安顿一下了。遂决定就在这里先住下来。”
他泯了一口茶继续道:“说实话,当时我们原本是计划逃亡到域外之地,只想在此地暂时休整,没有想到这一修整就是五十多年了。期间除了遇上一些残兵陋匪来侵扰外,也还没有什么大事,大家遂生了长住之心。只是近来,外边的世界好像又喧闹了起来。”
邓发接话道:“这世界就是这个样,想来是这几年人口和生产恢复了一点,各路英雄豪杰又待不住了。”
左明道愤愤道:“什么狗屁豪杰,我看都是为了自己那一点私欲而举干戈的狗熊罢了。打来打去几百年了,你杀我、我杀你,也没有杀出个所以然来。如果是顺了民心,天下早该安定下来了。”
王承志接话道:“是啊。不过古人说过,每隔三五百年就会有大圣人降世,收拾江山,拯救黎民。对这话我深信不疑,现在这世道乱了几百年了,也该有圣人出世才对。”
李恩义捋了捋胡须,叹气道:“但愿如此吧!”
就在这时候,一个大大咧咧的人走了进来,站在人群后大咧咧的说道:“王老祖,你说那些人今晚会不会打进来?我们要不要派几个人去把他们给做了,先下手为强啊。”原来是李嘉武来了。他回家吃完饭,睡意全无,听得王老祖家好生热闹,所以也跑过来凑趣瞧热闹来了。
李恩义闻言,面带怒色厉声道:“你来这里捣什么乱,大大咧咧的,成何体统。刚刚开会之时你没有长耳朵吗?尽胡说八道,赶紧给我回去待着,没有听见锣声不许你再来。”
众人也唏嘘,打趣地望着李嘉武。有人说:“别凑趣,王老祖刚才开会的时候讲的够清楚,而且处理得当,千万不要胡来。”有人打趣道:“嘉武老弟,你功夫这么好,那么几个毛贼怕他个啥,他们只要敢来你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挑了。”
李嘉武嘿嘿一笑,右手摸了摸脑袋呆站着不说话。
李恩义见他没有动静,又道:“还不走?”
李嘉武又是嘿嘿一笑,脚下依然不动。
众人一阵哄笑。
夜已经很深了,王康平家里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人声此起彼伏。可是被派去四处巡逻的村民却没有那么悠闲,他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特别是守在山谷东面的人,此刻他们正就着这朦胧的夜色全神贯注地四下张望着,生怕由于自己的疏忽而不能及时鸣锣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