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发侧身随着王承志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左安敏依旧在随着旋律的起伏而轻轻摇摆身子，两只手也停不住地轻轻挥舞着。

　　他回身疑惑地道：“大哥，莫非是我没有听出此中节拍来吗？”

　　王承志道：“正是，此曲来自西域外族，节奏颇为怪异。曲中有不少音调不中拍点，而起于拍点之间。此刻清吹，没有人击节相和，一般的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便会找不到此曲的节拍。”

　　邓发恍然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唐道长怎会不顾节拍呢。”

　　王逸点头称赞道：“我华夏古曲，中规中矩，一板一眼，多数曲调中正平和，却少了这西域曲调的活泼。难怪此曲会在村野市坊流传开来。”

　　王康平走到王承志旁边，道：“祖父，唐道长这技法好生了得。类似的曲调虽然你已经教与我了，不过我到目前依然不能熟练掌握。刚才我听着听着就已经跟不上唐道长的节拍了。此刻只觉得心中有十分的开朗与活泼。”

　　他刚说完便看向左安敏，又道：“你看小敏妹，她学曲不久，怎会跟得住节拍？”

　　左明学闻言笑道：“估计是小敏从小听我弹琴之故，她应该是听得多了心中已对曲调与节拍足够敏感。”

　　王承志反驳道：“我认为不全是这个原因。这大概也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吧，你要说从小听曲，平儿亦是从小听我与逸儿弹琴吹箫长大的，而且他学箫时间也不短了。”

　　左明学虽然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可是一时之间也无法反驳。

　　众人正说着，唐道长已经奏完了前调。此曲乃双调，后调开头和前调的旋律是一样的，只是后面的旋律有些不同。

　　只听得一个相同的开头之后，唐道长便即兴改造了此曲的节奏，以华夏中正之节拍奏来。此一变，众人又能跟上节拍了。这一变，活泼之中又有了一种平和之味。

　　左明学道：“高明啊，真高明。音调节拍皆可随意转换，这一变，恐怕是道长是在提醒自己要时刻谨防乐极而生悲吧？”

　　王承志接话道：“唐道长昨晚确实与我探讨过这方面的问题，他觉得这种激情的音调流行于天下是造成世道衰微的原因之一。”

　　邓发道喝了一口茶，停下轻敲着桌子的手指，道：“不至于吧，听个音乐还能导致世道衰微？”

　　左明学道：“如果一个人长期追求这样激情的乐曲，恐怕是会导致一些问题。毕竟一阴一阳谓之道，只讲动不讲静怎么行？”

　　王承志道：“后来我和唐道长都认为，还是世道影响着百姓的音乐口味。也就是说，正是当前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导致百姓主动选择了这类激情的乐曲。”

　　左明学道：“有道理，应当是这个先后顺序。世道影响流行更多一点，虽然流行也会反过来影响世道。”

　　邓发笑道：“兄弟我读书少，这又是怎样一个道理？”

　　王承志有意瞥了一眼王逸，此意很明显是要考验一下他儿子在这方面的认识。

　　王逸见状立刻会意，向邓发道：“邓叔。侄儿认为今天这个百姓流离失所的世道，苦难深重。人们便不会去考虑长远的事情，心中会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就喜欢听一些激情四起的乐曲，其本意是以此来麻醉自己。”

　　王承志微微点头。

　　左明学接话道：“对，老百姓不考虑长远，就会只寻求一时的欢愉。从而做出一些短视的事情，更严重的还会做那违背公道人伦之事。”

　　邓发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点头道：“原来此中还有这么一番道理。”

　　随后众人皆沉默不言，凝神听着唐归真吹曲。

　　这时，这曲《苏幕遮》后调已经过了一半，曲调在经过唐道长细微的修改之后已经渐渐归于宁静安谧。

　　听着缓缓的箫声传入耳朵，众人只觉心下很放松，就像在寒冬腊月里晒太阳一般惬意。

　　临近尾声，最后几个音调被拉长，最后一个音被唐归真在极其微弱的气息下保持了很久。这气息虽微，可是一点也不虚，声音虽小，却十分结实。箫声像波浪一样轻轻颤抖着从铁箫中滚滚流出，流向四面八方。这样的声音传入耳朵，绝对是一种愉悦的享受。

　　一曲终了，众人皆啧啧称赞。

　　唐归真把铁箫缓缓从唇边拿下来，向众人拱了拱手，随即准备回到自己刚才喝茶的位置。这时，众人还在小声议论着这一曲的高妙。

　　唐归真刚坐下，王康平便凑了过来，道：“唐大伯，刚才这一曲真妙。曲中的节奏变幻无穷，我很喜欢。大伯能将此曲传与我吗。”

　　王承志接话道：“对，我们久居深山，对时下流行的曲目早已不熟悉，我们之间流传的都是一些多年前的老调了。唐道长走南闯北，又精于乐艺，一定收集了许多时调、新调吧？”

　　唐归真喝了一口茶，望向王康平笑道：“唐大伯修改的这一曲《苏幕遮》没有记谱，小侄若是喜欢，我当然可以把谱记下来赠与你。”

　　又向着王承志道：“王长老所言不错，小道确实收集了不少时调、新调。乐谱便在行囊之中，不过仅此一份。我这会就拿出来，让康平小侄去抄录一份吧。”

　　王承志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唐道长。”说着向着唐归真拱手颔首拜了一拜。

　　唐归真随即起身走向行囊，王康平跟了过去，左安敏和邓经霜也围了过来。

　　只见唐归真自行囊内取出一本已经有些皱褶的本子，封皮上正楷书着几个大字：《归真选曲》。

　　随着他翻开封皮，王康平赫然看见内页已经磨损了不少。

　　唐归真拿着翻开的本子给王康平，并说道：“这内页中多有磨损，如有不识之处你在誊抄的时候可以先留空，等过会空了我便帮你补全。”

　　邓经霜有些怯怯地问道：“唐大伯，我能抄一份吗？”

　　唐归真笑道：“当然可以了，你们都可以学习。这曲子嘛，就是用来流传的。”

　　邓经霜闻言非常高兴，心想有了这些新曲子，可以玩很久很久了。

　　王康平接过曲本后，作了谢便急急忙忙的准备离去。左安敏和邓经霜也跟了去。

　　唐归真回到喝茶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左明学便起身道：“老朽把奚琴带来了，也准备拉一曲，还望唐道长指教。”说着抱拳拜了一拜。

　　唐归真道：“指教不敢当，小道对奚琴只是略知一二。”

　　左明学已经拿上了自己的奚琴，在空桌中挑了一个靠近大门的位置坐下。

　　这时，王奶奶突然起身向众人招呼，说是有事要离去一下。

　　左明学见状，调侃道：“大嫂，怎么轮到我奏曲你便要离去，我奏得得有那么不入耳么？”

　　王奶奶笑道：“这一下，你总算说对了。”说完笑着走出了堂屋正门。

　　左明学刚刚整理好情绪，把奚琴架好，右手执弓试了两下音。便听见外间一小孩大声嚷道：“老祖母，我饿了，我要吃饭。”

　　原来是出去村中玩的王君仪跑回来了。

　　只听王奶奶在屋外呵斥道：“刚刚让你多吃一点为什么不吃？这么一会儿就饿了，饿了就饿着吧。”虽是呵斥，可依然能从声音中听出怜爱之意。

　　娥妹听见外间的声音，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起身，走了过来，和众人招呼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刚出去就听得，娥妹道：“饿了吗？饿了祖母给你热饭吃，快随我来。”

　　这回王奶奶又唱起了黑脸，道：“不要给他做饭吃，等他饿着，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没有个样子，吃个饭当做玩一样。”

　　屋内一干老爷们闻言，都不约而同的笑了。

　　等外面几人离去了，左明学才开始拉起奚琴来。

　　弓弦随着左明学右手轻轻左右拉动，略微有些低落的音调也自琴中传了出来。奚琴音色本来已经很柔和，再加上有些哀婉的旋律，这琴声当真是如泣如诉。

　　一曲演完，众人默然不语。

　　王承志打破沉默，道：“贤弟为何总是喜欢拉这悲凉的曲调呢，这可和你的性格有些不大相符。”

　　左明学收好奚琴放到桌上，笑道：“我怎知道，只是我听着这样的曲调心中便会十分平和，仿佛忘了世间一切恩怨荣辱一般。”

　　邓发微微笑道：“左兄，你这一曲可真是听得我悲从中来。唉，我又想到了我们曾经拼命的那些日子了。”

　　唐归真道：“左长老这一曲简直无懈可击，音调皆中黄钟大吕（音准），只是此间音律自是奚琴所特有。要知道这琴是十分考验人的，特别是耳力，耳力不好者很难奏准奚琴音调。”

　　左明学回到自己的位置，喝了一口茶，缓缓道：“老了，耳力已不及从前。”随即又笑着说道：“唐道长走南闯北，一些得到过很多高人指点吧？”

　　唐归真笑道：“小道确实有时会去拜访高人，请教乐艺。”

　　左明学道：“唐道长知道我们这里封闭，又没有律管调音，宫音也是比较随意。”

　　王承志道：“如今天下分裂，世道又乱，只怕是前朝传下来的律管早已消失了。”

　　唐归真道：“如长老所说，我走过不少地方，不同地方乐人使用的律音都有不同。不过，只要音调之间符合律制，便不会影响奏乐。”

　　王承志点头附和。

　　唐归真旋即望着自己的铁箫，道：“小道的箫管，便没有管那许多规矩。先造了一支趁手的铁管，便以三分损益之法定下各音，全然未顾什么律管之类。”

　　王承志笑道：“唐道长逍遥自在之人，自然不会拘束于小节。”

　　左明学接话道：“适才听唐道长演奏，道长此横箫之音色已近竖箫，不同于常人所用横箫之音色嘹亮。我少年时在吴越之地听人吹横箫音色便很柔和，而到北方听见的横箫音色就是十分嘹亮。而道长此横箫音调比南人之横箫更低沉。”

　　唐归真笑道道：“确实如此，因为小道个人偏爱低沉浑厚之音，再有为了铁箫防身趁手，故此就造得比一般的箫管大了，所以音色也更偏向于低沉。再加上特有的精铁之音，小道对此箫很满意。”

　　左明学道：“道长可有师承？”

　　唐归真道：“只是少年之时，在家乡道观之中跟着一位老道长学过一段时间，但是没有正式拜师。不过，此道长乐艺方面的造诣极深，乐理方面也极深，小道学得皮毛已够受用终身。”

　　王承志道：“这个年头，高人大都只能隐匿在民间，可叹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