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李熏悲切之际，一侍从自厨屋赶回，小心禀告道：“李大人，灶口内有余灰，小人稍取捻之，估摸也就六七天的模样，想必主人访客去了，不久将归。”

　　李熏闻言一定，大喜道：“若果真如此，少不了你的好处，传令下去，张罗些吃食衣物，这几日在此安歇等待。”言罢，自袖中取出一锭银两，交付一人。

　　那随从恭敬接了银子，出门办差去了。

　　三日后，两道身影伫立道观门前不进，似有疑虑。

　　长清道人微微皱眉道：“难道是我等当日走得匆忙，不曾紧闭门户？”

　　“徒弟亲自锁的，哪里会有闪失，怕是有贼人入境了。师傅稍安，待我进去瞧瞧。”

　　牛奚眼目扫视，右手提个棒子，摆布舞棍架势，大步踏行，径直闯入观内。

　　抬眼四顾，周遭有几个随侍打扮的汉子正于院内石桌闲散吃酒，桌案上果子菜式倒也丰盛。

　　其中一人瞧见牛奚模样，慌忙起身，跪拜道：“我家大人恭候多时了。”当即挥手点了一人，去屋内禀告。

　　不久，李熏自正堂内急忙走出，不过十数步，一把抱住牛奚，笑道：“牛兄，数年不见，一向可好？”

　　“原来是李兄啊，李兄不在朝中当值，怎会来此穷乡僻壤，又是返乡探亲来了？”

　　牛奚轻笑道，随手斜插棍棒，入土甚深，当即看了看李熏，一身华服珠饰，已是达官显赫。

　　“哪里哪里，混日子罢了。”李熏连忙摆手，言归正传道：“此番前来，正是沙王殿下思念心切，请牛兄回都城一聚。”

　　“哈，真也是不巧。我家尚有友人在此居住，容我些时日，待客人拜辞，我必回都叨扰几日。”牛奚笑道，虽心中生疑，面上却也不露半分。

　　李熏勉强笑道：“不知留待几日回都，我留此地陪兄长一同返回。”

　　“怕是耽误了你前程，他们是来此治病的，还得有个五六年光景罢。”牛奚摆手道，“你且先回都，为我陈情，来日必归。”

　　“什么，万万不可。”李熏面色一僵，急言道：“如此沙州危矣。”

　　牛奚闻言，眉头一动，道：“李兄如此急切，不知有何事要用某下？”

　　“牛兄尚不知情？”

　　李熏转念一叹，此地偏处极南，音讯难达，倒也不假，当下喝退周遭侍从，面露悲情：“三州并王遣将朱羽来攻，破关斩将，我等无力抵挡，沙王值此之际，感怀君勇，特命弟弟我携礼来请，万望牛兄摒弃前嫌，解救南沙于危难。”

　　“既出囚笼，安有回返送死之理？”牛奚面色一变，将棍棒再度提手，道：“李兄，你回去罢，便说此地荒废已久，寻人不见，料想沙王不会过于苛责于你。”

　　“这如何使得，且不说沙洲有难，人人当责，便是沙王殿下往日恩情，牛兄也不肯顾惜了吗？”

　　李熏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自袖口拿出一封书信，交给牛奚，又言道：“牛兄不必急切，且看这道文书，再做计较。”

　　牛奚随手拿来，拆开信柬，无声默读。

　　文书：牛奚请阅。南沙，虽炽热荒芜之地，然源起先祖焦安彭，世代相传，不敢葬送吾手，以至断绝，特遣李熏，重礼诚召。前时吾赤心蒙昧，一心偏安，却不知外敌贼寇之患，伤我祖业，以至牛兄真金蒙尘，搁置一处，放还故里，三年不召，恍如陌路。

　　现敌将朱羽侵入我境，攻伐城县，以致大将万寂战死沙场，沙洲军士损兵折将，不久将袭沙都。

　　若牛兄尚念往日恩情，再任军中，本王愿封侯拜将，万金以酬，兄弟相亲，礼教苦行。

　　君子之交，不汲清水。德感礼教，心系苍天。

　　沙王焦休敬上，历七七七年十一月三

　　牛奚念完，感叹道：“十一月，正值北极寒，南去热。此刻来攻，已占天时。

　　不过南境虽然没了酷热，然而风沙漫天，水源稀少，朱羽大军数万人又如何皆能抵受连日燥乏，饮水用度？”

　　李熏见其思索，料其心动，当下暗喜，不敢怠慢，言道：“南方哪里来那么多清水，供其用度，全凭壮丁木车缓慢输送，费时费力。

　　只是那朱羽不知哪里的偏方，命其军士皆面颈覆盖一层薄薄药泥，抵挡阳毒，不然那三州士卒估计大半早已受毒害，不能上阵了。”

　　“那方子定要拿到，我南沙百姓每年夏季因阳毒，不知毙命多少，正好合用，却不知有什么弊处。”牛奚沉思道。

　　李熏苦笑道：“方子早从暗探获知，别的坏处却也没有，就是费钱。

　　药材全是紫阳山脉大量供给，我沙洲土坏水少，哪里能种得了草药？”

　　正值两人言谈间，一白发道人飘飘然，自门外跨阶，漫步而来，语出惊人，吓得李熏一身冷汗。

　　“牛奚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入凡尘，因果纠缠，祸福难料。

　　打杀了这些人，不过是换个住所罢了，天大地大，谁又能再寻着你？”

　　“三年来，我虽有些长进，终究不能忍受枯闲时光，师傅放我去罢，最多不过是一死而已。”牛奚躬身请拜。

　　长清眯起眼目，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随你去观内取一件兵器护身，来日且看你造化了。”

　　牛奚面色从容，当下拜了三拜，转身入了正堂内殿，不久出来，手上多了一柄长杆兵器，名唤半月勾镰枪，细细用布擦拭厚重尘埃，显露出其中锐利光泽。

　　牛奚随手示意李熏，李熏呼喝随侍聚集，几人不久出了道观，纵马赶往沙都。

　　道观内，长清道人伫立良久，自言自语地感叹道：“牛奚啊牛奚，再忍几年又有何妨，保全性命才是正理。那焦休哪里是什么良主，几句恩情的话，也值得你卖命？唉，终究是躲不过，随你去罢。”

　　驻步良久，入了正堂，长清端坐藤椅，随手拿了一本道卷，开始念诵起来。

　　心念悠悠，感召日月。德行宽泛，能入渊泽。圣人沐雨，修化根源。扶云直上，天外贺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