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批道人,长者不再严肃,走近身旁,面露微笑道:“牛奚,你舍得回来啦?”
“长清师傅,也是愈发有道行了,都替官家讲起经来了。那些人官气十足,道袍花式各异,怕是不懂装懂随便买的,还有个家伙竟穿了件金丝道袍,莫不是嫌钱多了,等贼人度化。”年轻道人起身行礼后,嬉笑道。
“唉,也是不得已罢了,此观虽小,却是苦行上道人的得道所在,屡经修缮,是我道正宗,难免要有这些世故。昔日上道人不也曾受沙王所邀,赴都城讲经,都是勉强为之而已。”长清道人面色不变,缓缓言道。
牛奚道:“上道人为南沙辛劳,也是寻得苦行草籽,才得了正果。若不与官家打好关系,教义顺服,恐怕早已是邪教了。”
“说的是。”长清道人起身引路,两人入了内院厨房。
本来修得便是苦行,当下偌大院子,只余两人。
牛奚四下一望,冷冷清清,还得自己做饭,诧异道:“师傅,多年不见,也未收个弟子仆从什么的,平白苦了自己。”
“你走后,我思索无趣,索性离了观堂,想去寻你师叔踪迹,几年不曾遇到。这讲经也是几个月前我回来才落得的差事,这一来便不得不落了脚跟,讲了大半年,倒有几个天资不错的,可惜我老了,难以再教了。”长清道人讲起自己出行数年,有些唏嘘。
“早闻师叔多年前北上,寻求机缘道根,不知多少年了,都不曾归来,怕是已经故去了。”牛奚叹了口气,往灶里添了些柴火。
长清道人却不以为然,蒸上饭食,道:“你来时不过几岁,哪里还能记得你师叔模样,怕是见了本尊也不认得,又怎知他的生死。牧心师弟可谓是通天彻地,一身本事,得了真传,实是我苦行道第一人了。你若能学了他三分,也可算是个人物了。”
看着锅中白米,长清道人又言道:“多亏了这差事,有些贴钱,不然哪里来这些白米清水。”
“嘿,师傅不知,我出去一趟,也是见过世面的,野草树枝啃过,锦衣玉食也尝过。沙洲各地跑了一趟,又改换百姓衣服,骑马执棍,打算去北边瞧瞧。
谁想正值战事,我沙洲战败,流兵四起,都往回逃窜。又行了数日,忽见一路黄州兵纵马,好像追着什么大人物,往我这来了,沿路杀了不少人。我这人哪里能忍住,一棍一个,便打得他们落了军马,吐血身亡。
那位大人,见我武艺高强,想与我同行。我却说要往北去。那人便说去不得,刚才杀的人里一个叫王艺的,好像是安南王氏的宗族中人,去了便是送死。
我思量有理,便与他同行,一路到了都城。路上,他说他名唤焦休,是个王族支脉弟子,见我本事不小,便引荐沙王。可惜沙王痛失爱子,不肯相见,只许我副将当。焦休却有情义,不仅送我院子,又请我饮宴,因此结识了不少贵人。
我呆了数年,又结交好友李熏,他前些日子正好要返家乡南山,我便借他的车马,回这里看看。”牛奚续添了柴火,眼目映射灶火,熊熊燃烧。
长清听他说了许多,又道:“经此一事,你怕是又能明白许多道理。世上三千道,我等坐修人。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还是回去混混日子,那里俸禄不少,足够用度了。虽是副将,焦休又调我去藏书阁清闲做官,每日还能看些旧书,也是乐趣。”牛奚嬉笑道。
长清摇了摇头,正经道:“莫要荒废了道功就好,你修习的道经武学,实乃上品,每日清晨按口诀吞吐朝气,对你有大好处的。日后若是有什么疑难,也可回来说说,相互印证。”
牛奚正色道:“修习不敢有缺,我意再读道经原本,望师尊应允。”
“可,明日自取。”长清颔首。
不多时,饭食已熟,盛于桌上,长清道人又去拿了些肉干果干,凑了一桌,也是丰盛。
两人不再言语,默默吃食。
却说一连十日,古灵玉按时到海边练气修神,巩固境界。白锦相随,已是轻车熟路,那个探事也早就不再来了,只余两人静听海浪翻滚。
数个时辰后,古灵玉睁开双目,似有灵光,逐渐黯淡复原。
白锦依旧解了腰间壶水相送,古灵玉接了壶,却没有像往常去饮用,而出声道:“我自学艺下山以来,也没什么出息,多赖臣子友人相助扶持,任过元帅将军,打下燕州各地,又遣龙明诸将攻青,不想一战而定,才有终占两州之地,雄踞东方。
而我却不思进取,反而求什么练气养生,真是有负苍生。如今天下,形势已明。我料五年内又有风波,彼时风云变色,中州前时结祸长风郑业,早晚会有一番战事,三方却不曾与我结盟。白锦,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白锦眼神不变,显然早有思虑,回话道:“犯境者杀,不必顾忌。强争天下,非一家之事,岂敢有私,以负臣民。燕王不必为此心忧,当断则断。”
古灵玉目视大海,面色犹豫道:“果然是要做的,迟疑不定,手尾不绝。三日后,我回燕都,请郭先生谋划布局。”
白锦声音嘶哑晦涩:“谨遵上命。”
黄州金宫。
成申看着眼前一道文书,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白帕见血,面露忧色。
前些日子,出游巡视,数十名刺客潜伏突击,不知什么来路,悍不畏死,竟有人突破刺伤了成申胸口,自此落了伤根,一直未愈。
文书是郭旭派遣令兵加急送达,请求调郭俊任江南郡太守,整治军务。
成申一直心忧三攻白州布局,只恐成金挂帅,届时功高盖主,子脉难以驾驭。若由郭俊再任,又怕重蹈覆辙,于黄州不利。
成申离了席位,起身来回踱步,一时间难以决断。
半个时辰后,郑府庭院。
郑业脸色苍白,披了白裘,在亭中观鱼,一时间入了迷。
成申漫步入亭,静静在一旁观礼。
良久,郑业紧了紧白裘,低声道:“大王,需得下定决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