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黑暗淹没所有感观,阴寒侵蚀着人的耐心。
第五云与小璐、小唐、小语嫣一起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浸入地窖的水滴落在发间,打湿他们的衣裳。地窖外不断传出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恶岁的嘶吼、人们的尖叫、恐惧与绝望的哭喊。
他们也不知呆坐了多久,渐渐没了时日的概念。他们许久未进食,饥肠辘辘的肚子在不争气地叫。小璐饿得发昏,靠在小语嫣肩上,气息十分微弱,不断低声唤阿娘。
“阿兄,小璐已经很饿了。”小语嫣声音虚弱。
华唐与第五云缓缓睁眼,同时看向虚弱的小璐,露出担忧的神色。可第五云答应过阿娘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让他们离开,会保护他们。
第五云虚弱地应:“语嫣和小璐再坚持一下,等阿娘、阿爹来接我们。”
“阿爹和阿娘真的还能来接我们吗?”华唐蜷缩着,害怕无比。
“会的。你们不要担心,阿娘给我说过,等她找到阿爹就会回来接我们。”第五云安慰他们,可他自己都不知道阿娘还能不能回来。
“可是我好饿呀。我会不会饿死啊?阿兄……”华唐拉住第五云打湿的衣裳,“我饿死无所谓,可是小璐她必须吃点东西,她还小,需要长身体。”
第五云不忍地拉起华唐的手,握在手心。他的手很冷,在无力颤抖。
“别胡乱想。阿娘会回来接我们的,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华唐缩回手,语嫣也抱着昏迷的小璐没有说话,可泪水却在无声地流淌。
寂静与黑暗持续蔓延,他们只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和慌乱的心跳声,还有幽闭死寂的呼吸声。
*
即将燃尽的白烛窜起最后的火焰,审讯室的幽寂如那一夜的地窖,昏暗、无光。
“你说你犯了错。可按你所说,你又何错之有呢?”子月先生轻摸长须,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张统领在一旁听上半晌,觉着他讲得还不如长落街的说书先生,语气微恼:“你若只是想说些话本事,大可不必。你若不道出实情,依然免不了牢狱之灾。”
“张统领切勿急躁,待此子慢慢道来。”他倒是不急,有的是时间听第五云闲说。
张统领缄默。
*
第五云还沉浸在回忆里,宛如还停留在那一日,泪水无声滑落。
最终,饥饿与恐慌侵蚀了他的内心。虽然他坚信阿娘与阿爹会回来,但是他们回来后看到的也只会是几具冷冰的尸体,于是他做出决定,偷偷打开地窖的门,去寻食物。
那一夜,地窖寂静非常。他虚弱地朝扶梯边挪去,吃力地推开地窖的门,迎来地窖外的第一口寒气。昏睡的人均被地窖打开的声音惊醒,还兴奋地以为是阿爹和阿娘。还未等他们阻止,他就狠狠地关上了门。
凄凉的月光洒进一片狼藉的山洞。门外的小煤球不知所踪,披盖的虎皮也被撕裂,堆在地上的稻草燃成灰烬,秦元虎的颅骨也落入火炉里,烧成漆黑的骨炭。
他没犹豫,立马跑去稻草里翻出封罐的羊肉,有些已经被打碎,羊肉倒了一地,沾满灰烬。他抱起还没碎裂的羊肉罐,放在地窖口旁。当他正要打开地窖口回去时,他犹豫了,要不要再拿些羊奶?前几日封存的羊奶还有剩的。他看着干瘪的羊肉,舔舐微微起皮的嘴唇,没能忍住,决定去拿藏在最外边的羊奶罐。虽然这样很危险,但是他实在想喝上一口湿润的羊奶。
他悄悄靠近洞口。洞外没有任何异动,他松了口气,抱起羊奶罐就往回跑。
可这时,洞外伸入一张恐怖的死人脸。他的脸上早已千疮百孔,鲜血凝成痂,眼珠子掉出眼眶,有一丝肉拉着。蚊蝇正缠着他的脸吃他腐烂的肉,伤口里满是蠕动的蛆虫。恶岁目睹了他的离开,却没有朝他冲去,而是颇有神智地隐藏起来。
他用尽力气,打开地窖,抱着罐子往下爬,他们也在下面接应。
他咧嘴笑,虚脱地坐在地上,神情中有一点得意:“大家快吃!有羊肉,还有羊奶!”
“怎么样?外面有没有其他人?”小语嫣问,有些害怕。
“什么都没有,就是家里被贼人破坏了。”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羊肉罐,可羊肉罐上的封口太严实,虚弱的他半天没打开。
“阿爹、阿娘在上面吗?”
“没有。”他摇头,神色低落。
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羊肉罐,连忙从罐里取出羊肉喂给虚弱的小璐。小璐被唤醒,慢慢地咬着羊肉,连咀嚼的力气都快没了。
“慢慢吃不着急。”小语嫣心疼地摸她的脸。
“还有羊奶呢。”他连忙把羊奶罐打开,霎时间,羊奶的香气驱散了地窖里的霉味。
就在这时,强烈的踩踏感从地窖上传来。听不清的步子声一直在哐当哐当地响。他们在同一刻停下动作,封上罐口,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踩踏声越来越强,像是寻觅他们。
“你确定没有人?”小语嫣怨恨地看他。
他感到恐慌、害怕:“我确定没有人,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那这是怎么回事?”她气得咬牙。
“嘘!不要说话。”第五云做出嘘声手势,所有人都闭嘴,死寂再次落入地窖内。
小语嫣紧紧地抱住小璐,将她护在怀里,害怕得浑身颤抖。
极快,猛烈的踩踏声从地窖上传来,还有来自恶岁的嘶吼与咆哮。它从极厚的隔板窜入他们的耳朵里,刺得他们纷纷蒙住双耳。这是多么恐怖的声音啊!简直比猛兽的嚎叫声还要可怖。落入耳里,简直要撕破他们的耳膜!
渐渐地,脚步声与吼叫声一起消失,似是远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知觉中冷汗浸湿衣衫。但下一瞬,紧闭的地窖门正在被人缓缓打开,探入一张恐怖且渗人的脸,发出刺耳的尖叫!仅顷刻间就撕裂了他们的心神!
是恶岁!是恶岁找到了他们!
*
“是我!都是我!都是我的错……”第五云在刑架上挣扎,泪水不争气地流,“如果不是我太饿,就不会出去找吃的东西!如果不是我怕死,就不会引来恶岁!如果不是我嘴贪,就不会去拿洞口外的羊奶。”
他哑声嘶吼。
“当那张脸伸进来的时候,我怕得昏了过去。当我醒来时,就只剩下清醒的语嫣。她蜷缩在角落里,仿佛失去了神魂。我看她抖得厉害,想去抓她的手,可她却害怕地往角落里躲。我哭着问她,她不答。她那双绝望眸子里仿佛有他们被恶岁杀害的画面,那该是多么绝望的一幕!而我呢?因为饥饿,所以引来了恶岁!而当恶岁来临时,我又害怕得昏了过去!”
“地窖里全是血,踩在上面都还是热的……”他脸涨得通红,咬紧腮帮子,连面目都狰狞起来,“那一晚,血染红了地窖,染红了衣裳,染红了天。”第五云最终无力地瘫软在木架上,神情悲戚无比,“语嫣还在地窖里痴痴发呆,我每次靠近她,她都害怕地往后退。之后过了很久,恶岁离开了,我也走出了地窖,然后亲眼见到了被恶岁席卷过的西境。”
“无数的乌鸦盘旋在誉录山脉的峰峦上,它们在发出渗人的惊叫,不断朝死尸俯冲而去。火焰与黑烟覆盖了天空,分离的尸首与农具堆在一起,周遭落满了死去的乌鸦。白皑的大地染上了暗红的血,长剑、箭羽插满了大地,堆积成山的尸骨,成为了血河的源头……”
第五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还有自己犯下的错。
“语嫣始终不肯出来,一直呆在地窖里。我递给她吃食她也不肯吃,只有等我走了,她才肯吃上一点。我每天都会出去将成山的尸骨一点点地取下来,埋葬在雪地里,一眼又一眼地望着血河干涸。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东睦城将士来了,他们替我为他们下葬,为他们立碑。”
“突然有一天,语嫣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也等了很久、很久,可怎么都没等到他。于是,我也离开了……这一走,就是几年。”
“这几年我一直在寻她。每次一见到她,她就会离开。她再走,我再去寻她。”
“兜兜转转,已是今日……”
二人凝视这位名叫第五云的少年,神情各异。
张统领难得先说了话,话中带着浓浓的悲伤:“少年,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但是你要相信,有些东西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但是有些东西你可以用命去保护。既然你已经放下了错,也为之付出了代价,你又何须再介怀呢?我们能做的,只是用尽全力护住那么几个人而已……”
子月先生将水倒入破瓷碗中,端着递给第五云。他苍老的面容里也有哀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更是有说不清的思愁。
“孩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犯了错,就该坦然面对,而不是以这类愚蠢的行径去补救。难道,你就要因此停滞不前吗?正如我之前所说,你的路才刚开始走。其实,你要做的不是赎罪,也不是补救,而是将你曾经犯下的错牢牢地记在心里,不断鞭挞自己、训诫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再如当初那样懦弱、再如当初那样自私。然后,好好地怀揣着这份痛苦用力地活下去。”
“我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
子月先生将瓷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齑粉,其声凛然:“你恨恶岁吗?”
“恨!我恨不得吃它的肉!喝它的血!咬碎它的骨头!”他咬牙切齿,因为是那些怪物亲手毁掉了他的一切。
“你想保护那些无辜的人吗?西境的牧民、你的亲朋挚友。”
“想!我怎么不想?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够强大,我胆小、懦弱、自私。我就是个废物……”他在退缩。
“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吗?”他直视第五云,目光里仿佛有熊熊火焰在烧。
“我想。”这是他的回答。
“既然你想杀恶岁,你就要变得强大;既然你害怕,你就要变得无畏;既然你懦弱,你就要变得勇敢!”子月先生的话宛若战歌,奏响在第五云心间,“但你这样的弱者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守护任何东西的。”他低声叹息,似有一点惋惜。
“那我该怎么办?”
“那你想成为止岁者吗?”
“什么是止岁者?”
“足以斩杀恶岁,守护紫郡城的持剑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