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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曲平歌(5)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2987 2024-11-15 07:38

  第五云归家时,已过晌午。

  季母早早地坐在别苑里,手里握着一株火焰兰,思绪万千。她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抹笑:“小云,回来了呀?”

  “嗯。”他提起织器,笑说,“前几日碰坏了榫头,刚拿去街尾孟工匠那里修缮了一番。”

  “小云?”季母望他,久未续言。

  “怎么了?”

  季母摇头,将火焰兰随意扔在地上:“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就先行房中休息了。小云若是想去青云楼,到时动身即可,毋需过问我。”

  第五云诧异:“季母,是天太热,遭了风热?小子在外游荡时,时常有感,就会寻一阴凉处,喝些凉水,休息一会儿便好。”

  他扶季母回屋。季母未上床休憩,而是坐在床前望窗外的身影渐离渐远,缄默良久。老僧人的话还在响:如果继续留着他,你会死,许多人都会死。但是,她已经答应过他,这里就是他的家。何况他在外流浪受尽了苦,她又怎么忍心,否则她的心会很疼、很疼的……小云很像子然,也像子觉。他们都一根筋,总替别人着想。

  风很凉,从窗棂的缝隙窜入被褥,还有她的心。她突然很厌恶现在的自己,厌恶自己的想法。他只是一个孩子,她怎能将一切都怪在一个孩子身上?那她不就跟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一样吗?她摇头。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死了,子然该怎么办?兄长该怎么办?那些没有她照料的火焰兰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那些可怕的过去:遮天蔽日的黑色灰烬、永不见底的星渊暗涧、铺满鳞甲的灰色异族……她很害怕,害怕得浑身颤抖。她想强迫自己入眠,可布满血丝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穹顶,纹丝不动。

  第五云装好织器后,规矩地立在门前,久不作声。

  “屋外的是小云吗?”

  “季母身体好些了吗?小子放心不下,故多次立在门前,未曾想吵到季母。”

  “无碍,谢小云关心。”她语气温柔,“不如推门进来坐坐。”

  “不敢!”

  “为何不敢?”

  第五云恭敬地站在门外行礼:“季母曾多次教导小子,异性的闺房不可入,更不可扰。虽然季母贵为长辈,可季母也是女性,故而否决。”

  屋内沉默。临近黄昏,有温敦敦的阳光照在别苑里。

  其内终于传出季母的声音,不过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疲惫,皆是坦然与平静。

  “小云?若是季母哪日待你如恶人,你该如何?你会恨我吗?”

  他答,声音真挚:“季母待小子如亲人,怎会待小子如恶人呢?”

  “说来也是。”

  季母的声音已近在门前,她推开房门。

  第五云扶她,担忧:“季母,我见你身体抱恙,不如去成举街杨郎中那里看一看?”

  她摇头:“就是昨夜风大,着了凉。晌午时还未觉着,近了黄昏才察觉不适。”说着,她就将手中捧着的新布衣递给他,“原本这是留给子然的,可离他回来还有些时日,如今小云要去青云楼见你那心仪之人,理应换上新衣裳,整理下仪容,再前去。”

  “不可!这是留给子然兄长的,我怎能收下?”

  季母轻拉第五云的手,放在手心:“既然你觉着季母待你如亲人,又怎会舍不得将这衣物赠你?子然若要,季母再织就是,况且离他归来还有些时日,足够再准备一件衣裳。”

  他心中溢出一股暖流:“那……小子收下了。”

  他接过季母递来的崭新布衣,是由云绫锦织成,触之细腻、不刺人。这放在上达官贵族中也是块上好的布料,并非他们这等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快去穿上试试!”季母见他对这布衣爱不释手,推搡着让他去试。

  “不了,晚食已经做好,季母先去吃了,小子再去试。”比起试穿新衣裳,他更忧心未进食的季母。

  她欣慰一笑:“好。”

  *

  晚霞悄然散去,紫郡城也被灯火渲上昏意。

  第五云穿上新布衣,修剪了长发,刮去短髭。凭着从昏黄借来的一点余晖,在黄铜镜前瞧清他的容颜:面肤轻薄白皙,身躯挺拔如新竹,筋肉张弛不余。季母瞧得一阵出神,不禁想起子觉年轻时的模样。

  “怎么了?”他问。

  季母眯眼笑,一头银发在烛光里闪:“无碍,只是想起了从前。小云,这件衣服真适合你,将你衬得极其俊美。”

  “真的?”他心中惊喜。

  “你就这么想见那位姑娘吗?”季母取一绺发尾将他的长发捆住。

  “想见。”

  “不知这位姑娘与你有什么关系,可否告诉季母?”

  第五云不好意思地笑:“她是我的妹妹,与我年纪相仿。”

  “亲妹妹吗?”她梳妆的手一顿。

  第五云摇头,季母松了口气。

  “不是。我与她皆是阿爹、阿娘收养的孩子,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那不知小云的父母是哪里人?现在又身在何处?”

  季母盯着青铜镜中的第五云,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答案,可没有一个她能够确定。

  “阿爹、阿娘都未曾对我说过,应就是西境的牧民罢。”第五云思忖,“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想过探查自己的身世吗?”

  第五云微哽:“未曾。我自小在西境长大,不知父母身份,也不想寻他们。既然我能被阿爹、阿娘捡到,就说明我对我真正的父母并不重要。”

  风透过窗棂呼来,烛火变得漂浮不定,光影交错在二人脸上。

  “也许……”他不想再说下去,泪盈满眶。

  季母轻声安慰:“小云若是不想寻,便不寻。此处便是你的家,你若是想家,一直常住这里就好。”她放下手中木梳,将长发卷在指尖,用发束捆在一起,“好了。”

  第五云起身,急着想离去。

  季母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取出夜行的长明灯,递给他:“这是长明灯,与往日多少有些不同。长明灯需是白色的,那些自黄泉归家的鬼魂才不会认错。”

  “小子知晓了。”他接过。

  “瞧你这猴急样,记得带些银两,万一有什么喜欢的吃食,也可以买点。”季母从钱袋中取出紫银元,递给他,“去罢,记得早些归来,不要忘记带钥匙。”

  他立马动身,取出火折子将长明灯点亮,循着小路,走上成举街。白昼时的紫郡城是“转角紫荆落,幽香自风来”,到了夜晚则是“一点一烛火,火焰自花开”。

  街道上一片通明,不见幽暗。

  紫允溪的岸边有放河灯的少女与少年们,他们在许下倾心的诺言;桂香桥前的桂花林里有新婚的夫妇,彼此依偎;罗棱街有远方游艺而来的戏子嘴喷烈火……

  第五云刚至罗棱街,就有一位老僧人将他拦住,是白日与季母交谈的那位。

  “你是?”他疑惑。

  僧人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淡笑一声,又让离了他。

  第五云来不及多想,直接掠过,朝青云楼快步前去,唯留那僧人停在原地。

  “许久未见了,孩子……”僧人目送他离开,“季若依还是没能放下你与天之堑的过去。她以为她逃出了囚笼,可人生何处不是囚笼呢?真正囚住自己的,是人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下一瞬,他消失在人流中,紧跟的紫郡卫们又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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