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云归家时,已过晌午。
季母早早地坐在别苑里,手里握着一株火焰兰,思绪万千。她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抹笑:“小云,回来了呀?”
“嗯。”他提起织器,笑说,“前几日碰坏了榫头,刚拿去街尾孟工匠那里修缮了一番。”
“小云?”季母望他,久未续言。
“怎么了?”
季母摇头,将火焰兰随意扔在地上:“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就先行房中休息了。小云若是想去青云楼,到时动身即可,毋需过问我。”
第五云诧异:“季母,是天太热,遭了风热?小子在外游荡时,时常有感,就会寻一阴凉处,喝些凉水,休息一会儿便好。”
他扶季母回屋。季母未上床休憩,而是坐在床前望窗外的身影渐离渐远,缄默良久。老僧人的话还在响:如果继续留着他,你会死,许多人都会死。但是,她已经答应过他,这里就是他的家。何况他在外流浪受尽了苦,她又怎么忍心,否则她的心会很疼、很疼的……小云很像子然,也像子觉。他们都一根筋,总替别人着想。
风很凉,从窗棂的缝隙窜入被褥,还有她的心。她突然很厌恶现在的自己,厌恶自己的想法。他只是一个孩子,她怎能将一切都怪在一个孩子身上?那她不就跟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一样吗?她摇头。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死了,子然该怎么办?兄长该怎么办?那些没有她照料的火焰兰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那些可怕的过去:遮天蔽日的黑色灰烬、永不见底的星渊暗涧、铺满鳞甲的灰色异族……她很害怕,害怕得浑身颤抖。她想强迫自己入眠,可布满血丝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穹顶,纹丝不动。
第五云装好织器后,规矩地立在门前,久不作声。
“屋外的是小云吗?”
“季母身体好些了吗?小子放心不下,故多次立在门前,未曾想吵到季母。”
“无碍,谢小云关心。”她语气温柔,“不如推门进来坐坐。”
“不敢!”
“为何不敢?”
第五云恭敬地站在门外行礼:“季母曾多次教导小子,异性的闺房不可入,更不可扰。虽然季母贵为长辈,可季母也是女性,故而否决。”
屋内沉默。临近黄昏,有温敦敦的阳光照在别苑里。
其内终于传出季母的声音,不过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疲惫,皆是坦然与平静。
“小云?若是季母哪日待你如恶人,你该如何?你会恨我吗?”
他答,声音真挚:“季母待小子如亲人,怎会待小子如恶人呢?”
“说来也是。”
季母的声音已近在门前,她推开房门。
第五云扶她,担忧:“季母,我见你身体抱恙,不如去成举街杨郎中那里看一看?”
她摇头:“就是昨夜风大,着了凉。晌午时还未觉着,近了黄昏才察觉不适。”说着,她就将手中捧着的新布衣递给他,“原本这是留给子然的,可离他回来还有些时日,如今小云要去青云楼见你那心仪之人,理应换上新衣裳,整理下仪容,再前去。”
“不可!这是留给子然兄长的,我怎能收下?”
季母轻拉第五云的手,放在手心:“既然你觉着季母待你如亲人,又怎会舍不得将这衣物赠你?子然若要,季母再织就是,况且离他归来还有些时日,足够再准备一件衣裳。”
他心中溢出一股暖流:“那……小子收下了。”
他接过季母递来的崭新布衣,是由云绫锦织成,触之细腻、不刺人。这放在上达官贵族中也是块上好的布料,并非他们这等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快去穿上试试!”季母见他对这布衣爱不释手,推搡着让他去试。
“不了,晚食已经做好,季母先去吃了,小子再去试。”比起试穿新衣裳,他更忧心未进食的季母。
她欣慰一笑:“好。”
*
晚霞悄然散去,紫郡城也被灯火渲上昏意。
第五云穿上新布衣,修剪了长发,刮去短髭。凭着从昏黄借来的一点余晖,在黄铜镜前瞧清他的容颜:面肤轻薄白皙,身躯挺拔如新竹,筋肉张弛不余。季母瞧得一阵出神,不禁想起子觉年轻时的模样。
“怎么了?”他问。
季母眯眼笑,一头银发在烛光里闪:“无碍,只是想起了从前。小云,这件衣服真适合你,将你衬得极其俊美。”
“真的?”他心中惊喜。
“你就这么想见那位姑娘吗?”季母取一绺发尾将他的长发捆住。
“想见。”
“不知这位姑娘与你有什么关系,可否告诉季母?”
第五云不好意思地笑:“她是我的妹妹,与我年纪相仿。”
“亲妹妹吗?”她梳妆的手一顿。
第五云摇头,季母松了口气。
“不是。我与她皆是阿爹、阿娘收养的孩子,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那不知小云的父母是哪里人?现在又身在何处?”
季母盯着青铜镜中的第五云,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答案,可没有一个她能够确定。
“阿爹、阿娘都未曾对我说过,应就是西境的牧民罢。”第五云思忖,“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想过探查自己的身世吗?”
第五云微哽:“未曾。我自小在西境长大,不知父母身份,也不想寻他们。既然我能被阿爹、阿娘捡到,就说明我对我真正的父母并不重要。”
风透过窗棂呼来,烛火变得漂浮不定,光影交错在二人脸上。
“也许……”他不想再说下去,泪盈满眶。
季母轻声安慰:“小云若是不想寻,便不寻。此处便是你的家,你若是想家,一直常住这里就好。”她放下手中木梳,将长发卷在指尖,用发束捆在一起,“好了。”
第五云起身,急着想离去。
季母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取出夜行的长明灯,递给他:“这是长明灯,与往日多少有些不同。长明灯需是白色的,那些自黄泉归家的鬼魂才不会认错。”
“小子知晓了。”他接过。
“瞧你这猴急样,记得带些银两,万一有什么喜欢的吃食,也可以买点。”季母从钱袋中取出紫银元,递给他,“去罢,记得早些归来,不要忘记带钥匙。”
他立马动身,取出火折子将长明灯点亮,循着小路,走上成举街。白昼时的紫郡城是“转角紫荆落,幽香自风来”,到了夜晚则是“一点一烛火,火焰自花开”。
街道上一片通明,不见幽暗。
紫允溪的岸边有放河灯的少女与少年们,他们在许下倾心的诺言;桂香桥前的桂花林里有新婚的夫妇,彼此依偎;罗棱街有远方游艺而来的戏子嘴喷烈火……
第五云刚至罗棱街,就有一位老僧人将他拦住,是白日与季母交谈的那位。
“你是?”他疑惑。
僧人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淡笑一声,又让离了他。
第五云来不及多想,直接掠过,朝青云楼快步前去,唯留那僧人停在原地。
“许久未见了,孩子……”僧人目送他离开,“季若依还是没能放下你与天之堑的过去。她以为她逃出了囚笼,可人生何处不是囚笼呢?真正囚住自己的,是人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下一瞬,他消失在人流中,紧跟的紫郡卫们又失去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