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子正是鱼幼薇的父亲,名字叫做鱼传文,他本是衡山县的一名秀才,颇读了一些书,尤其在诗词歌赋一道甚是了得,靠在县中办一个学馆,平素教十几个蒙童为业,虽不能大富大贵,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倒还安稳。那鱼幼薇因了父亲的缘故,十岁时便能诗会文,被人视为奇女子。两年前,没想到鱼传文得了一场怪病,身子只是无力,人也日渐消瘦,请了几拨大夫吃了多少汤药病情却总不见好转,只是为了治病家中的积蓄却流水价的花了出去,两年下来倒欠了不少外债。那日凌绹在般若寺中见到鱼幼薇时,正是母女二人到寺中求佛许愿,希望鱼传文病体早愈。
说话间,鱼幼薇母女已将食盒中菜肴端了出来,满满地放了一案几,肉菜香味顿时弥漫在屋中。鱼幼薇略带歉意地看着凌绹道:“不成想竟有如此多饭菜,家中杯盘恐不够用,只好先借用贵店餐具,等改日刷洗干净我再亲自送回。”
凌绹忙不迭摆手,心下却十分欢喜道:“万万不敢劳动姑娘玉趾,过几日我再来取回,正好还有一篇诗文要请教叔父。”此次送食物已经认识了鱼幼薇的家门,目的已经达到,且还有了下次再三登门的借口,凌绹心下暗自得意,不觉间对鱼传文的称呼已经改变,颇有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意思,又指着案几上的碗碟道,“趁菜饭还热,你们也赶紧用饭,叔父也静养身体,小侄过几日再来拜见。”
鱼幼薇也听出了凌绹话中暗藏的意思,脸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欲送凌绹出门,忽听大门外传来几声拍门声,声音很大,显然拍得十分用力,又听到一个中年男声骂骂咧咧嚷道:“鱼秀才,开门啊,知道你在家,欠罗四爷的十贯钱也该还了吧。”
听到嚷声,鱼家三口人脸色齐变,鱼夫人对凌绹道:“公子请稍待。”说完走出门去。凌绹只隐约听到鱼夫人的低语声,似是对来人恳求些什么,过不多时,只听到来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似已离开。再看鱼幼薇脸色十分苍白,紧紧咬着下嘴唇,只一双美眸中含着眼泪,却用力绷着不让它滴落下来。鱼传文却只在一边摇头叹气。
见此情状,凌绹心中已知就里,正待开口相询,却见鱼幼薇道:“公子见笑,时日不早,就不多留了。”见鱼幼薇出言送客,凌绹只好闭口,知她性格倔强,彼此是首次相识,不欲让他过多牵涉,只得虚安慰几句,怏怏告辞而去。
回到酒楼,已近申时,宾客酒足饭饱打着饱嗝纷纷告辞,凌绹一一送出门外,山长李绚嘱咐凌绹等人尽快赶回书院,万事以学业为重云云,凌绹点头答应,李绚说罢与众先生上马回山。
送罢客人,凌绹转身进入酒楼,却见曾元裕、李商隐与温庭云三人坐在一张八仙桌旁用一种略带恶趣味的眼光看着他。凌绹径自坐下,干咳两声,自解道:“忙了这一日,也没曾好好喝一杯,也确乎累了,诸兄,小弟先自罚三杯。”说完,连饮了三杯酒。
曾元裕嘴角挤出一丝坏笑,道:“桃子,你这一去半日,可曾上手么?我看那小娘子实是风骚的紧啊,你这眼光着实不错。”
温庭云打趣道:“听说那鱼姑娘乃是衡山县中有名的女才子,惯会做诗,不知你二人可曾唱和得几首诗来?”
李商隐为人一向稳重,正言道:“贤弟与那鱼姑娘真可谓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愚兄这里恭喜了。”
原来三人见凌绹跟随那姑娘而去,早就向食客们打听了鱼幼薇的底细,衡山县并不大,众人中自有识得鱼幼薇的,因此凌绹一回来便被三人拿住“拷问”。
听三人张口一起发问,凌绹也并不慌张,喝了一杯酒,慢慢吟哦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等既以君子自居,见了淑女岂有不求之理?”他已两世为人,早已没有了少男的那种羞涩,既然被人知道了,也没啥大不了的。忽然想到了什么,凌绹喊过刘二,问道:“问你打听一个人,在这县中可曾有一个叫‘罗四’的,此乃何人?”
听凌绹问起罗四,刘二压低声音道:“公子爷怎会问起此人,这罗四乃衡山县有名的一个青皮,平素惯会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县中人人畏之如虎,听说这两年还放起了子钱,月息有的竟高达八分。”说着连连摇头叹气。
凌绹奇道:“这罗四如此恶行,难道官府竟然不管么?”
“说起来话长了,”刘二道:“这罗四本是城南五里罗家庄人,爹娘也是老实本分的乡下人,之前有过三个孩子都半路夭折了,人到中年才生下了罗四,俗话说‘千倾地、一根苗’,两口子便未免骄纵些,不成想却惹下了祸端,这罗四从小便偷鸡摸狗不走正路,为此他爹说也说过、打也打过,总也无济于事,长大些更是好勇斗狠、祸害乡邻,后来他爹娘竟被他活活气死。爹娘死后,他反倒没了约束,整日与一群泼皮闲汉厮混,渐渐势大,无人敢惹。”
“难道竟没有了王法么?”凌绹气愤道。
“王法?唉!”刘二摇头苦笑,“王法当然有了,起初也有不少人告到县衙,衙门把罗四锁去,不过都不是些太大的罪名,无非是枷号几日或打上几板子。不过等罗四出来后那些告官的人家就倒霉了,不是鸡被偷了就是狗被毒死,或是门口被泼上大粪,虽然明知是罗四干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官府也不好怎样。如此一来,渐渐就无人再敢告官了,常言道‘穿新鞋不踩臭狗屎’,毕竟都想安稳过日子,谁想惹这鬼难缠,再遇上罗四寻事就只好忍气吞声,或掏钱买平安。时日一长,罗四之恶名更加显著,竟成地方一霸,听说还和衙门的有些公人私下往来,竟是黑白通吃了。”
听完刘二介绍,凌绹心下不禁叹息,从古至今,律法都不是万能的,它永远约束不了人性中的恶。判定“好人”或者“坏人”,从来就有人心和律法两种判定标准,对于一个人是否属于“坏人”,每个人心底都有一杆秤,从道德的天平上各自给予审判;但是从律法的角度出发,则只能从其行为出发,根据其作恶的程度做出不同程度的判决。有时,从某种角度上说,律法有时甚至变成了败坏世道人心的工具,正如《水浒传》中的牛二,一贯在东京中行凶撞闹、无人敢惹,甚至连开封府也拿他无奈何,杨志为民除害,杀死牛二,却落得“双颊刺字、发配大名府”的下场,从“人心”来看,牛二显然是不折不扣的“坏人”,而除掉坏人的杨志显然属于“好人”的范畴,不过为什么“坏人”逍遥街头无人管?最后好人反倒没有了好下场呢?从这方面看,这“惩恶扬善”一词竟真真成了笑话,如此这世道人心怎能不“避善向恶”?
“咱们这酒楼罗四他们没来找麻烦吧?”凌绹忽然想起来问道。
“到现在还没有来找麻烦的,或许是听说了公子们也是不好惹的吧。”刘二道,“不过前面那个何掌柜可是没少受他们欺负,整日价白吃白喝的,月底还过来收例钱,老何头是不堪其扰啊,最后出兑酒楼与此也不无关系。”
”不就是一个泼皮无赖吗?还值得你们费这心思!”在一旁的曾元裕不以为然道:“要来捣乱直接把腿打折不就得了,也让他们知道一下小爷拳脚的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