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整封书信,凌绹不由心中发愣,看李泌信中言语,难道竟是推算出六十年后自己会发现这些物事么?难怪史称“李泌好鬼神”,不知这是巧合还是李泌真有这么大的神通,但不管如何,自己获得了这些宝贝,便须用心学习,至于那个大宝藏,当然岂有不要之理,只是目下只知道宝藏在洛阳,其他的从藏宝图上也并不能看出任何线索,只好再说了。
凌绹忽又想到李泌信中所说“继承我衣钵”的言语,心想如此我岂不是成了李泌的徒弟吗,那么自己便成了山长李绚的师弟,想到此便觉得有些可笑,赶紧把这些荒唐的想法从脑中赶出去。心道无论如何自己受恩匪浅,从此便正经算做“李泌传人”了,心念至此,赶紧把石函中的东西连同石函放到石几上,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连着拜了三拜,口中默祷:祖师李泌在上,小子凌绹今日有幸得到祖师几件宝物,定用心习读,克承祖师遗愿,不负平生所学,上辅社稷,下安黎庶,如违今日所誓,人神共谴之。
这时几上蜡烛已将烧尽,凌绹赶忙一应物事装回石函中,准备明日天亮再收拾,然后吹息蜡烛,回榻上安寝。
一夜无话,凌绹心中惦记昨夜所得宝贝,清晨便早早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几件东西收好,依然将石函放回地上坑中,洒好土,最后将石板铺平,看地上再无异样,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
等田贵送完饭离去,凌绹匆匆吃了几口,便拿出那《白衣五篇》仔细研读。
那第一篇正是“为人篇”,其中包含了李泌一生为人处世的精髓。那李泌一生学问本是儒学为本,道学为用,因此其为人的原则也包含了儒家的处世思想,正如李泌所留的“极高明”三个大字一样,实际背后体现的是“道中庸”原则;而另一方面,李泌也崇尚《道德经》中“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纵观李泌一生,在遇到李辅国、元载、常衮等权臣猜忌时,李泌却从不与他们正面冲突,而是选择退避,不过尽管李泌一再选择归隐,但是大唐终究还是离不开李泌,而再三为难李泌的那些权奸们,却纷纷倒在了政治斗争的不归路上,只有李泌留下了白衣风流、笑傲千古。
让自己永远漂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但是不沉下去,这或许是一种政治智慧;而另一种处世原则则是,当有洪水到来的时候,马上筑起堤坝阻挡它,虽然可能会落得堤毁人亡的下场。后一种原则有点像儒家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而前一种则完全是道家的“无为”思想,这两种看似非常矛盾的处世思想却在李泌身上得到了完全的对立统一。
凌绹一边看一边思索,不时发出感叹之声,有些道理一时难以明白,便强记下来,只待自己以后慢慢领悟。
不知不觉间,半日已过,凌绹便站起身来,活动一下久坐僵硬的四肢,忽然想起那本《懒残心经》来,便拿过来顺手翻开,只见却是一副人在侧卧的图像,只是图中人的头枕在左手上,而右手却捂在肚脐处,这却与他见过的佛祖侧卧像不大相同。凌绹再看时,那图下却有几个小字“灵台清澈、物我两忘”。凌绹干脆也学着图中的样子侧卧在石榻上,左手支在头下,右手捂住肚脐,尽量放平呼吸,争取去除心中一切杂念,不觉中,已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凌绹只觉神清气爽,只是不知道这侧卧之法是否有功效。忽听腹中“咕咕”作响,却是半日未曾进食,有些饥饿了。
此时却听得门外有声音,料想是田贵来送饭,开门看时却正是田贵,只见田贵将篮子放到几上,却并不取出菜饭,反而对凌绹道:“我先出去洗个手。”说着转身出了石屋。
凌绹不明所以,只好自己动手将菜饭从篮子中取出,却见碗的下面压有一张小纸条,心中登时明白,不动声色将纸条揣入怀中,倒是有些佩服这田贵的心思了。毕竟山长之前吩咐过不许帮凌绹传信,但是既然是凌绹自己发现的这纸条,便不算帮人传信,别人问起来自己也可以佯做不知,如此看来厨子也是有“智慧”的。
不一时,田贵转身回来,见篮子中的纸条已被取走,也并不说话,只是对凌绹笑笑道:“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凌绹想了想道:“这几日劳烦田大哥送饭,很是辛苦,干脆以后每日送两次饭改成送一次吧,每次带两份饭菜也就是了,也省得大哥来回折腾。”今日里凌绹偷偷习学《白衣五篇》和《懒残心经》,只怕无意中自己的这点秘密被人发现,少来送一次饭被发现的几率自然会少一些。
田贵讷讷道:“只怕是山长和李管事的不依。”每日里能少往山上跑一趟他田贵是万分乐意,不过毕竟不能表现出来。
“无妨,就说我读书忙怕人打扰就行。”凌绹笑道:“这几日我正琢磨一个‘宫保鸡丁’的做法,待想清楚了,下次我再传给你。”凌绹继续以利诱人。
“那就多谢公子了。”田贵喜道:“下次我再找机会带上一葫芦酒来。”
见田贵走远,凌绹忙从怀中取出纸条打开观看,见满纸歪歪扭扭地却是曾元裕的字迹,只见纸上写道:“桃子,你安心在山上读书,别的一切不用你操心,小娘子家有什么事我让人打听了再告诉你。”原来曾元裕早在田贵身上使了钱,让他带口信过来,田贵起初不肯,不过最终在曾元裕的威逼利诱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见有兄弟惦记,而且还知道凌绹心中所思所想,凌绹心下颇为感动,恨不得立时跑下山去,给曾元裕一个大拥抱,不过鉴于此时此景,这个基情无限的想法只好作罢,怏怏地扒拉几口饭菜,接着写他的《论知行合一》。
接下来一连几日却并没有新的口信来,每日里凌绹只是用功研读李泌所著的《白衣五篇》,加之自己前世所学将两者融汇贯通,几日下来,倒也收获颇丰。
那《白衣五篇》除了“为人篇”外,其他的还有“为事篇”、“为政篇”、“为军篇”、“为民篇”等四篇。
那“为事篇”讲的却是做事的方法,文中称“处事之道,不外乎奇正,奇为正之用,正为奇之本……”那奇正之术本为《孙子兵法》中论述的用兵谋略,“正”是常规手段,“奇”当然就是非常规手段了,如今却被李泌运用到了做事的方法,实际做事与用兵一样,永远是双方的斗争,永远需要有胜负结果。看得出来,李泌也并非拘泥于儒家的“堂堂正正”,他认为只要做事的目的是“正”的,不反对用“奇”做事,可以采用各种手段来达到目的。
那“为政篇”讲的却是朝堂上与皇帝和同僚们相处的方法,李泌一生历经大唐四帝,除了唐玄宗外,其他的几个皇帝都并不能称得上“明主”,就算唐玄宗晚年却也是糊涂之极,虽然他们都对李泌信任有加,但是囿于智商的原因,他们经常作出一些昏庸的事情来,也时常任用一些奸臣。作为李泌,周旋于昏庸的皇帝和心术不正的同僚之间,既要做事,又要保全自己,没有高超的政治艺术是不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