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坐在藤架下,经过几日的调整,精神好了很多,但是情绪还是有些低迷。
方柔不知何时出现在院落中,依着方牧坐下。方牧偏过头来,脸上露出笑容:“姑姑什么时候回来的?”
其实直到今天,方牧也不知道方柔在做些什么,方柔自己也从不在方牧面前谈起,方牧之前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只是都被方柔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还不是你爹说你最近好像出了些什么状况,让我回来陪陪你。”
方柔揉了揉方牧的脑袋,对方牧一脸无语的表情视而不见,直到方牧脸色渐黑,方柔才又狠揉了一下,这才撤开了自己的爪子。
“不过有一说一,现在外面都知晓了平南侯的儿子来长安了,并且经历了前几天的事情,你做的虽然是好事,但是风评可不好,什么少年嗜血啦,狠毒如蝎啦,反正用词能有多夸张就有多夸张。”
方牧嘴角一撇:“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风评不好怎么了,正好可以给我立威,以后我出去,那还不是横着走?谁敢没事跑过来惹我,小心命没了。”
“看你还能这么没心没肺开着玩笑,我就放心了。来,猜猜看,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什么?”
方牧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小孩子才耍的把戏。”
“没意思。”方柔泄气道,随后又有些咬牙切齿:“有时候真想将你的脑袋劈开来看看里面究竟是怎么长得,早熟成这样。”
方牧熟练甩锅:“小时候您教得好。再说了,我早就和您说了,别将我当小孩子看待。”
方柔不和他斗嘴,从怀中拿出来几封信递给方牧:“喏,娘和小丫头的。”
方牧面色一喜,连忙接过来,边拆边说:“姑姑,您去康城了?”
方柔靠着藤架:“驿站来的,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过去。”
“也不知道您一天天的忙些啥,我都这么大了,也没见着你将自己嫁出去,快三十了吧,老姑娘中的老姑娘咯。”
方柔假装没听见方牧抛出的疑问,笑眯眯回道:“要你管!”
方牧先将奶奶的信封放到一边,像奶奶那么傲娇的人,其实不用看方牧也能猜出来里面写了些什么。
将方停雪的书信展开,方牧嘴角的笑意便抑制不住,荡漾开来。
信上的字歪七扭八的,甚至有很多地方都是用圈圈叉叉来表示,但是方牧竟然奇迹般地看懂了,除了述说对方牧的想念,整篇书信上就都是这段时间以来吃了些什么好吃的。
当然了,书信的最后,方停雪还是没有忘记对于奶奶的抱怨,说是给她找了个可凶可凶的夫子教她读书,弄得她连玩耍时都要背诵课业,不然第二天夫子抽背,背不出来的话,就要挨揍了。
方牧眼前仿佛浮现了那个嘟着嘴巴,一脸委屈,想要告状却诉求无人的人。
方牧笑着拿起奶奶的书信,果然与方牧的猜测吻合,全篇就四个字:“勿念,安好。”
方牧小心翼翼地将两封信叠好放入衣袖。
方柔打趣道:“怎么,不打算为小姑娘伸张伸张正义?”
方牧道:“我又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再说了,我可从来不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狗屁理论,现在正好给她收收性子。”
方柔走之前,方牧提笔写了两封家书让她带了出去,然后方牧倚靠着门窗。
不管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方牧都是那种没有什么理想的人,前世丧父丧母,与妹妹相依为命,整日里都是柴米油盐的家长里短,他甚至不知道理想为何物。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冲天的火光以及四处的喊杀声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身在地狱,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虚弱地靠在床上的女人,以及她嘴角宠溺的微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抱着自己孤独而又悲壮地冲杀。
好在她终于等到了那个男人的到来。那个时候的她已经连手中的长剑都快要握不住了,但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还是稳稳的。
“崇明,带他出去!”女人的语气焦急且不容置疑:“我肯定走不了了,按照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一个累赘。但是你不一样,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出去,我再为你们拖一会儿。”
然后方牧就看到了那个女人拄剑跌跌撞撞向外走去的身形,临出门前,女人回过头来看了眼方牧,四目相对,方牧微微张口,无声地喊了一声‘娘’,女人似乎看到了,脸上带着满足于决绝,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方牧有时候就在想,老天爷让自己带着意识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就是想着让自己能够目睹那样的一个场面,然后逼迫这自己再不能混吃等死。
方牧一直在思考着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一开始本以为是为了从小便背负在身上的血海深仇,一直到来长安之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后他便看到了暗地里的那些黑暗。
方牧从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隐藏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浓稠得快要化不开的黑暗,虽然与他无关,但总在试着与他有关。
这段时间以来,他独自一人想了很多。
他想要试着去改变些什么。他没有狂妄到以一己之力去改变整个价值观早已根深蒂固世界,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想要竭尽所能地去试试。
宣德十二年的第一场秋雨姗姗来迟。
平南侯府的世子在府中呆了小半个月后重又走出了府门。
方牧在侯府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清凉加上零散的桂花香气让方牧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慈曾仪与白安站在方牧身后,看着此时满脸笑靥的方牧,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若非要给个形容的话,那就是,有奔头了?
看着此时的方牧,慈曾仪与白安,竟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PS:这一章节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承接章节,是方牧确立了自己的价值观的一个章节。
方牧不想当圣人,冷猪头肉的滋味属实不能接受。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是想着要用力所能及的能力去帮助抑或是影响身边的人。
于黑暗中踽踽独行,没有明确的目标,前路是羊肠小道还是康庄大道,方牧不清楚,但是方牧却总想去试试。
方牧是标准的小民思想,但正是这样的人,才会将没有路的花圃趟出一条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