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来,他反思南盟为何总是处于被迫防御的境地,最终明白是源于南盟只是一味地防守,认为防守就是单纯的防守,却忘记了攻守之势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战争的根本目的是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减少前进的阻碍,而不是一味死打硬抗。要想一直凭借长江防线抵住北方的进攻是不可能的,襄汉防线和湖浔边关的失守就是警告。所以南盟要想进军北域,就不能一味地互相救援,必须打过长江去,集中优势兵力对抗梦军和秦军,要不然南北混战的局面只会永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此后,一套南盟联合作战的全方位战略正从他的心中不断显露出来,而且越发明朗。
但这套战略目的能够顺利实现的前提,便是蜀楚姜晋务必同时进军,且不可提前退军。所以龙奕的和亲尤为重要,而且必须尽早完成。初夏以后便是南方的收获季节,也是南方最好的作战时间,若是到了秋后,形势便会逆转。这也是为什么龙阳坚决不想让龙奕再回南溪,而是直接就近留在成冕完婚的原因。
作为王兄,他又怎会不愿意隆重风光地为龙奕举行出嫁礼仪,只是已不能等。去年一战,梦军已有了进军夏阳和南溪的跳板,秋后一过,吴正冥定会伺机趁势出兵。
他将所有政务的批准权全权交给龙振水的丞相府,南溪防务自然要靠龙振旌与龙风,所以打算只带徐致徐倏和六名护卫前往。
与此同时,总是刻意用忙碌的时光掩压下去的梓潼身影,已重新从他的脑海里涌出,是那么地迅猛强烈,热血刻骨。他再次骑上了白倔驽马,一路狂奔向湘江。
途中只见万顷深绿泛油的稻田间,尽是人群忙碌的身影。农民们的衣衫满披着露珠,从田间甩出一捆又一捆的杂草。湘江两岸,水位已明显上升,水草返盛,江石暗礁已是不见。
江中渔夫哼唱着嘹亮而又沁弥人心的山歌,悠然收上成片的渔网,而不需清理任何杂物。有的渔夫正放出成群乌黑俗称打鱼鸟的鸬鹚,用数米长的竹竿,将它们驱赶下船。
只见它们陆陆续续,一股脑儿地钻进水里,没多久,又接二连三地浮出水面,跳上船头,扑棱着两片满沾着水的乌黑翅膀,嘴里还衔着一条条大白草鱼。渔夫上前去取,它们还都不乐意,动来动去的,像十分顽皮的孩童,有趣极了。随后只见隔开的船舱中尽是一片花白,还蹦跳个不停。
龙阳也才想起,当初被梓潼气走时,也正是现在的场景,丝毫不差,只是现在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护卫们相继牵着各自的战马到江边一同饮水。楚姜两国以流经湘州东部的湘江以东百里作为国界,西属楚,东属姜。干流发源于南岭,上游最窄处不足一米,一路汇合上百支流漫至下游后,已是近六里宽的大河,侧连洞庭湖,贯接长江。江上有两座用纯青大理石密合砌成的百孔大拱桥,横跨于湘江东西两岸。由东姜武王龙崇鸿题名为通灵双桥,意为两国心灵相通,不分你我之意。由楚姜两国共同出资建造,曾动用了数十万民夫修建,历时近十年,方才竣工!
此桥分为一来一去两座,不仅大大便捷了两岸的经济文化交流,更是方便了两岸军队的互援互调,有着极为重要的经济与军事战略地位。夏阳城离这仅有六十二里,南溪则距此三百余里。为了让往来的船只能够顺利通过,工部统一规定每个桥孔直径均长约三丈,宽约两丈,高于汛期水面一丈半。桥墩与桥墩之间,更是紧密相连,无丝毫细缝之处,就是薄得如纸一般的坚硬铁片,也难以切入半分,可见其磨合之密。
虽是拱桥,桥面却几乎是与陆地相平,就好比平置在两岸的巨大木板。桥的沿边皆有桥柱,进而插上栏板,连成桥栏。柱上雕有啸虎吼狮,两眼铮铮,惟妙惟肖。柱与柱之间的栏板上,刻有楚姜各地的江山社稷图,合二十四郡,共一百四十四县,哪来的郡县,到哪的州府,一清二楚,实乃华夏瑰宝。
倏时,一阵夏风吹来,远处树林摇曳。龙阳触景生情,不由感叹:“往树欲静,昔风不止,风不止呀。”同时轻拍白倔驽马的后臀,马蹄节奏瞬间加快,如风一般穿过通灵双桥,一路向夏阳。
哨马早早报道,故张天佑早已率人在城楼上等候多时,便一同进入王宫叙旧,相邻而坐。
“弈溪要来,也不提前派人告与寡人一声。”张天佑很是高兴。
“表兄别来无恙。”龙阳主动给张天佑倒茶。
“吴正冥所给箭伤不过一小眼。”天佑刚说完,楚太后,也就是曾经的东姜长公主,龙阳的姑母龙振雪已来到,他急忙过去搀扶至上座。
“姑母。”龙阳急忙躬身行拱手礼。
“坐吧,弈溪一走,姑母可是九年未见你了,此行怕是路过吧。”龙振雪是了解龙阳的,不会专门探亲而离开国都。
“虽是路过,弈溪却也甚是想念姑母,三位王叔更是时常挂念您。”龙阳帮其倒茶。
“是去宕渠吧,振水都已相告于我。”龙振雪的笑容很自然,给龙阳心里带来一种直然的暖意。
“还望姑母成全。”龙阳再次深深躬身行礼。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随,姑母虽不忍看你遗憾终生,却还是愿你以东姜南盟为重。作为一国之主,你必须时刻清楚自己的使命和肩上的重担。你王叔的决定虽是无情一些,却也是肺腑之言。晓奕将随你意,成为蜀国王后,作为王兄,你理应有个表率才是。此去宕渠,不论情意与否,姑母仍是愿你以东姜为重,立张礼欣为后。”龙振雪语重心长地看着龙阳。
“弈溪谨记姑母教诲,只是。”龙阳之前答应张天佑要为他做媒。
未等龙阳说完,张天佑早已料到开口:“礼欣半年前路过夏阳之时,寡人也曾与其相见,虽是有意,却是无奈其已言明非你不嫁。且寡人已有二子一女,不急。就在数日前,渝侯也已派人来问,寡人将娶朴一冰为妻。”
“如此甚好呀。”龙阳突然十分高兴,因为这一点恰恰确保了四国的联军而动。期间他曾与张天佑互通过他的计划,希望张天佑能够与渝国和亲,不曾想这么顺利。但龙阳却又饶有兴趣的问:“不知表兄是用何高招以获朴一冰之欢心?可否赐教弈溪。”
“弈溪真是虚怀若谷。”张天佑若有所思地说,“都是缘分。”
那一年秦军攻破渝国江北各县,只身在外游玩的朴一冰未能渡过长江,被通缉捉拿。当时张天佑年近二十,负责随军救援渝国。可赶到江北之时,秦军已经占领各县,楚军不得不南撤。张天佑主动殿后,回军途中却见一队秦兵押送着朴一冰,二话不说带着身边几名护骑冲杀而入,将其解救。张天佑却因此中了两箭于背间。两人之间并没有坦明身份,而是以两只箭为信物,若是有缘,定当再见。直到渝侯想要与楚姜联姻时,才知公主有一心愿,就是再次相见当年那位相救的少年。龙振水没有重视这个要求,所以没有跟龙阳提起。而张天佑知道后,便将那只箭拿出,让渝国使臣带回了庄峡。
“真是有缘人终成眷属。”龙阳虽是这么说,可自己的心里却是有些愁苦,自己虽是与梓潼有缘,只可惜很有可能将要无分。
离开了夏阳,龙阳只是经过渝国,没有停留。只因楚渝已成姻亲,张天佑自会与朴一瑜说明。而一路上让龙阳感受颇深的是各地百姓的心愿——战争何时才能停止。他则是也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民心即天意,若欲顺天意,即需顺民心。欲求各国罢兵息战已是绝不可能,唯有打破梦国不可战胜的神话,才能实现那个人人企盼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