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至初夏,龙奕在外也已半年有余。
那日龙阳确定龙奕已经前往宕渠,又令黄战紧随护卫后,的确安心了几天,但处处都显着不习惯,不自在。
虽然他每天都会如常早起,随性静坐,缓缓沿着云潺溪散步,到静心池旁的樟树下挑拣树叶,可心里却总觉空洞洞的。他早已习惯每当奏折批阅到关键时刻时,龙奕总会突如其来地吓他一跳,自己由于条件反射,都会将红笔迅速拿开,以免批文出现涂抹。以至于似乎到了平时的那个时间点时,龙阳握笔的右手腕都会往右侧快速地移动好几下。用膳之时总习惯让泰伯多准备一份碗筷,直到泰伯好几次提醒龙奕都已出宫很久了,他才反应过来。
有时他又总会把徐倏的声音听成龙奕的,然后喊着龙奕的名字,甚至好几次从梦中惊醒后,突然抱住护卫在旁的徐倏,让徐倏很是尴尬不已。后来他索性就让徐倏同时睡于前殿寝间,让护卫们轮流换岗守卫。徐倏一开始还不同意,说是不放心,直到他用抗命不遵来强迫徐倏,徐倏才不得已答应。就在三个月前,龙奕派人捎来书信,说她已到成冕,等玩够了再回南溪。得到回信的龙阳也才真正地放宽了心,渐渐适应龙奕不在的日子。尽管他之前已经大致判断得出龙奕已经气消了很多,但就是不愿相信那个判断,反而时刻揪着心脏以警醒自己晓奕依旧在外,你可不能大意。
可以说,之前从无书信往来的几个月里,龙阳可谓寝食难安,茶饭无味,显然消瘦不少,伤也痊愈得很慢。得到书信以来,他每天生活才恢复照旧,安心养神静坐,心情愉悦,现在全身的伤都已脱痂,可以自我沐浴了。
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今天的奏书也都已全部批复。他叫来徐倏,一起前往龙振水的府上。
自月余前徐倏亲自护送着龙风回府以来,龙阳总会时不时地让徐倏传话给龙风,但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甚至还有一些无中生有的理由。例如好歹护卫一次,也去看看,跟龙风学学如何领兵打仗,如何单挑敌将之类的理由,感觉就像徐倏是龙风的贴身女侍一样,而龙阳又总是特意赶她去似的。徐倏虽然奇怪甚至很不乐意,但龙阳的话她又不得不听。直到今天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就开口直问龙阳:“国主,是不是倏儿哪里做错了,近来总是戏耍于我。”
龙阳见徐倏每日对自己都是笑意满满,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二人早已互表情意,暗生情愫了,故对于徐倏的这个质问一下子还不能反应过来,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来倏儿猜对了,国主真是戏耍于我,哼。”随着二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徐倏已越来越能感受到龙阳温润的脾气。龙阳对她也是战友般的相待,很多时候也就不再拘泥于所谓的君臣礼节。
“倏儿莫要乱想,孤怎会戏耍于你。”
“那国主为何三天两头让我往丞相府传话,还都是些不可理喻的理由。”
“难道你就不想多见风将军几回?”
“徐倏只负责护卫国主,每日见着国主就是,见风将军作甚。”
“当真不乐意?”龙阳还以为她在嘴硬。
“若不是国主强行逼迫,倏儿死都不愿离开国主半步。”
龙阳心里一惊,心想这两人是怎么回事,都半年多了,还一点情感共鸣都没有,不该呀。
“那你为何总是对孤满脸笑容?”龙阳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个笑容的由来,毕竟女孩子都是比较矜持的。
“国主日见康复,倏儿高兴。”徐倏不明白龙阳为什么要这么问。
“当真?”龙阳虽有些失落,却又有些奇怪的欣喜。
“国主不信也罢。”徐倏直接是一副不想理会的神态,甚似龙奕以往。
龙阳正不知如何回答,已来到丞相府。二人一同进入,龙振水一家都已出来相迎。特别是龙风,很早以前就能够活动自如,巡视城防军营如常,现在也刚好回来准备吃午饭。见到徐倏,他整个人的感觉就像一股春风拂过泸沽湖。只因这段时间以来,好几次龙风巡视兵营,徐倏恰巧来到,二人都会切磋武艺,比较骑射,大都平分秋色,所以龙风已越发对徐倏产生了好感。
在丞相府后堂,龙振水和穆夫人自当上座,这是族中之礼。龙阳龙风相视而坐,徐倏冷冷表情,立于龙阳身后。
“倏儿,与孤同坐。”
“倏儿知道。”徐倏正襟危坐于龙阳邻座。
龙风听见龙阳这么称呼徐倏还是半年前,当时没什么感觉,但现在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好明说。
“王叔,按照大夏礼制,嫁娶公主,天子一年,公侯半载,蜀国使臣已在路上。”
“晓奕虽在成冕,却不可少了东姜礼仪,还应快些派人将她接回。”龙振水很重视礼仪。
“晓奕既在成冕,还是就近完婚吧,东姜至蜀,路途遥远,也好少些劳顿与花销。”
“怎能如此委屈晓奕!各国又该如何看我东姜!”龙振水对于龙阳的这个想法十分不满。
“凡事在心,不在形,弈溪想晓奕定也会理解与同意的。”
“她可是你唯一的妹妹!东姜的长公主!”龙振水怒目而视龙阳。
“晓奕会同意的。弈溪已决定不日前往成冕,与蜀王商议此事。”龙阳很坚定。
龙振水抚了抚颔下的胡须有些无奈地说:“莫忘了你与礼欣的约定。”
那晚听过张礼欣的话,龙阳思虑良久。第二天早朝过后,他就准备将最终的想法告诉龙振水——若是梓潼真无半分情意,即立张礼欣为国后。身为国主,这是他的命,他必须向命运妥协。但龙振水却抢先说同意只要梓潼当真于龙阳有情意,就同意龙阳娶梓潼为妻。至于张礼欣单独对龙振水夫妇说了些什么,龙振水只字不提。但龙阳也深知,肯定是张礼欣的话起了作用,正准备谢她一番时,才得知她已当夜离开了南溪,并托穆夫人转告他一句话:
若是落花流水皆有情,她当不再来,只是莫忘一年之约。
龙阳此行成冕,除了完成姜蜀两国的联姻,还有另外两个目的。其中一个就是到宕渠亲自当面再问一次梓潼,另一个则是最终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