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龙白躺在客厅的硬木沙发上,彻夜难眠。
原本愈加强烈的烦躁虽被当天突如其来的一系列事情几乎冲尽,但另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却使他更加难以入眠,甚至持续到了第二天的高考模拟考试中,直到一个噩耗传来——龙祖陈不幸遇难,且尸首无存。
那是月余前如常的一天黄昏,龙祖陈正组织着工人们在广袤无垠的大佬干沙漠边缘栽种红胡杂交杨,突然遇至奇异沙尘暴,不幸遇难。
冉静毅(字家涵)率人赶到搜救时,呈现眼前的只有历经风力修饰的弧形沙丘,当即下令掘沙一尺,向沙漠深处进行地毯式搜索。
可是一连三天过去了,搜索却是毫无结果。
冉静毅是又惊又怪:这几千多个大活人究竟哪去了?毕竟再怎么大的沙尘暴,也不可能一下子把他们全部掩埋,甚至毫无痕迹。此外,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没理由一点异常都没发现,更何况紧急中心设备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在仿真人的操控下时刻保持联系,并已被精准定位,总部的磁达系统根本没有理由突然中断,更没有科学依据。他就不信这个邪,当即下令大佬干沙漠周围所有分部务必组织人力进行全面的空地协调搜索。
耗时月余,却仍一无所获,以致他只能说服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然就在他无奈下令撤退时,一个工友突然上报,说是在事发地点千里之外的天贝湖泊附近,找到了消失的工人们。可各部清点人数时,独独不见龙祖陈,只有他的贴身秘书小罗被发现时紧抱胸前的一只挂着黑棕核桃的黑皮公文包。小罗说这是沙尘暴突临时,龙祖陈拼命交给他的,还说务必交给龙白,并转告那句话。
冉静毅拿到公文包后,只是一直凝视着那颗核桃久久不语——的确是龙祖陈的。因那颗核桃是当年他们兄弟六人结拜的信物。龙祖陈排行老二,而这颗核桃上正有着冉静毅当初亲手雕的“贰”字。同时各部上报,说工人们普遍除了晕厥,并无什么明显伤口。工人们零伤亡自是好事,可这千里之遥实在怪异,他们若真被沙尘暴卷到此地,又为何全身一点伤都没有?
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向总部汇报,以待指示,但似乎又预感到了什么,故派人将实情告诉了龙白。
龙白闻此噩耗,右手骤时僵硬下压,钢笔瞬间穿透答题卡,眼神空洞,险些晕厥。他并未多想,猛地撞翻书桌,径直跑出考场,以致到了机场才想起没带身份证和手机。正焦急之时,一个女孩及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递之所需,又是晨晰。他更是幸运地赶上了阳城直飞天乌的航班。
一出机场,火急火燎的他就跟着冉静毅派来接他的两个保镖上了一辆吉普越野,并一直催促司机开得再快些。司机小杨的父亲刚去世不久,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于是把马力开到了最大。把龙白夹在中间的两个保镖已跟着冉静毅久经生死考验多年,故一直面无表情。
吉普在指挥大楼前尚未全停,龙白突然打开车门跳下,结果崴了脚踝。在楼前等待已久的冉静毅迅疾跑来将其背起,一路狂奔医疗室。可查看伤势的女护士刚起身,未等龙白开口,神色平静的冉静毅就把那个公文包递给了他,并告诉了他龙祖陈这十几年来的难言之隐。
十九年前的那天晚上,由于总部的发展正处于关键阶段,龙祖陈一忙起来就是几天几夜,根本没时间回家。妻子李孝嫜独自在家,由于行动不便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下体出血。隔壁邻居如常前来串门,发现异常后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距离最近的医院急救人员赶到时,李孝嫜已经昏迷不醒好一段时间。送到医院抢救时,已是胎盘不稳,所以医生们不得不一致认同优先抢救大人。然就在他将无缘来到世上的那一刻,李孝嫜却靠意志在昏迷中一直喊着那句“保住我的孩子!不用管我”。
后来,龙白成为了早产儿,活了下来。李孝嫜却因大出血抢救无效,未能见龙白一面就已撒手人寰。
龙祖陈赶到时,只有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直逼眼前,与尚在襁褓中哭声剧烈的龙白。他当场揪起主治医生的衣领骂道:“我日你姥姥!你他妈的凭什么害死她!”
主治医生却回:“害死她的人是你!保住孩子也是你爱人最后的遗愿。”那一刻,龙祖陈看着护婴室里的龙白,眼神骤时呆滞,良久才默默离去。
自从进入总部新设的东宁分部工作以后,龙祖陈就把所有的积蓄以及每月的工资津贴都捐入了工友保障基金,与李孝嫜住于职工宿舍,荤腥不沾丝毫,也才致使李孝嫜怀孕以后连个保姆都请不起,甚至营养不良。当时分部职员孕妻拥有提前入驻分部专属医院30天的特殊待遇。但由于海面天气突然变化无常,很多重伤的工友并未能准时回到阳城疗养,致使病房十分紧张。李孝嫜从不给组织添麻烦,故坚决留在家里,为工友们多腾一张床。
为确保平安无事,陈可沁在其怀孕后期就直接搬了过来,以方便照顾她。然偏偏李孝嫜发生意外那晚,冉静毅高烧突然加重不退,陈可沁放心不下,只能一直陪在身边而走开不得,以致错过了避免悲剧发生的最后一丝可能。
对于李孝嫜的离去,龙祖陈曾一连几天无法进食,且从不抽烟的他更是接连抽了十几条烟。冉静毅还告诉龙白十几年来他总能时刻感受得到龙祖陈内心深处的那份对于李孝嫜和龙白的深深爱愧,以至于从不敢正视龙白。每每思念,痛彻心扉,恨不得自己没心没肺,做个真正的冷血无情之人,可是怎么可能!那颗已被爱愧之丝深勒多年的心,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愈合中将之嵌进,备受煎熬却又欲死不能。每每只能埋头于更加忙碌无暇的工作中以使自己忘却那段撕心裂肺的记忆,掩抑那阵摘心扯肠的烈痛,却都只是徒劳无功。龙祖陈的心中更是从未将他忘怀,每每夜深人静之时,那份念爱唯有化作张张力透信笺,阵阵抚胸咬牙。
不是不思,早已刻骨,不是不念,早已铭心,不是不爱,早已入魂……
龙白听完,随即全身瘫软坐地。只见他左手紧紧地抱着那个公文包,右手却在不断狠狠地砸击着凹凸不平的砂砾地砖。手背与指间很快就渗出了鲜红的血液,于指尖汇聚后,直滴不止。其整个人泪如雨下,夹杂着阵阵嚎啕,充斥着一股悔恨难尽的痛!
顿时,整个房间仿佛正被一层黑幕深深地笼罩着,令人将要窒息一般。旁边的两个保镖也不禁潸然泪下,见龙白没有停止的趋势,就迅速用力拉住他那强健的双臂吼道:“晓焕,你振作一点行不行!指挥长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这样,你明白吗!你再这样下去,他该有多心疼,多失望,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怎么让他走得踏实!”
冉静毅则是接着告诉了龙祖陈很久以前就转托的那句话——这世上从来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龙白听完,突然停止了哭泣,慢慢地松开了冒血破皮的右拳,转过身来,面无表情。
方才那名女护士又刚好来到,娴熟地帮龙白消毒包扎起来。
与此同时,他不由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白表,很快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