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从会说话开始,就天天嚷着要找妈妈。
但父亲前后十多年大多都以书信联络,大年三十也只有干爸一家陪着他们过年,以至于自己心里渐渐觉得父亲根本就不爱自己,甚至嫌弃讨厌自己。特别是青春期开始到来以后,这种想法更是变本加厉。当从奶奶口中得知母亲是为了救自己而死后,就总觉得自己不该出生,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是自己害了母亲。
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了,深夜里突然惊醒,扑到奶奶的怀里痛哭不止,甚至大声嚎啕,以宣泄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就连一般睡得很沉的爷爷也被哭声惊醒,连忙过来拍着自己的脊背安慰个不停。哭声持续了多久他并不记得了,但后来自己渐渐停止了哭声而抽泣发问爷爷奶奶所得到的回答却令他永生难忘。
当时他曾这样问爷爷奶奶:“为什么我爸那么狠心抛下我们三个,十年来都不愿多看我几眼,是不是因为我害了母亲?”
爷爷这样回答他:“傻孩子,你父亲虽然不说,但每年的寒暑假以及生日都会准时寄来亲笔信,很多话也都是关于你的,怎么能说他不关心你呢。”
“可是他再怎么忙,也该回来好好陪我一次啊,爷爷你知不知道,班上好多同学都说我是没爸没妈的野孩子。开始我还反驳他们,可我现在觉得没什么两样。”当时自己说着又是眼泪汪汪。
“不要管他们。”
“我能不管他们,可我管不了我会这样想,爷爷你有这样的儿子,难道就不觉得寒心和委屈吗?反正我是已经寒心了,他都不如干爸对我好。”
“爷爷奶奶从不怪他,只是很想他,难道你不想他吗?”
“我是很想他。”
“而且你知道吗,你干爸就是受你爸所托,代替他照顾你。”
“我知道,一景和我说过。他还拉着我拜了把子,说他爸就是我爸。”一景全名陆一景,字新蓝。其父陆若雲,字文軏,其母沈亦竺。
“那就相信你爸。”
“为什么要相信他?”
“他是我儿子,我爱他,既然从一开始我就愿意给他自由,去追求他所信仰的方向,我就始终信他。你是他儿子,所以他怎会不爱你呢,放心吧,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不久后,父亲的确从天乌回来了——爷爷得了肺结核,将不久于人世。爷爷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晓焕啊,你一定要相信,这世上绝对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爷爷上山安葬后,父亲就把自己和奶奶接到了阳城,与冉宁一家住在一起,进入了冉宁的班级。但令他失望的是,父亲即使知道了自己的委屈,却丝毫也不安慰他,而是急忙赶回了天乌。他为此彻底伤透了心,甚至想过轻生。
现在想起,不仅数日以来的烦躁早已荡然无存,多年来的所怨所愤顿时烟消云散,似乎从未存在一般,进而填补那份不再憎恶反而真正愈加渴望的关怀以及陪伴。
从这一刻起,他才明白,原来父亲也有自己的辛酸苦泪,只不过他总是瞒着扛着而鲜为人知罢了。作为儿子,要学会理解并宽慰父亲的心。
自己的名字恰是母亲离世前一天凝视着那块白表无意间想到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寓意——一定要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学会坦然面对,释然接受,循着世间该有的方向和脚步勇进,如晨间拂晓后的大地万物,做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
现在自己对于母亲最真切的接触虽只有手腕上的这块白表,但至少应对得起这个名字,而且母亲肯定也不想看到此时泪流满面的自己。亦正如晨晰所言,有些人从未忘记,就从未消失,从未离去。
由于太过悲痛,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冉静毅一直正襟危坐,那双从小让他直觉平静而又坚毅的眼神也正凝视着自己。
这个与父亲同生共死近二十年的老伙计,从小便让他觉得很是亲和,说的话也总是很具有感染力。但此时的冉静毅却不露丝毫悲伤,为何?如果说他是早已将死亡离去看做平常之事,权且也能理解,毕竟他已不知经了多少血雨腥风。只是从他的眼神中,却又总感觉隐藏着什么,似乎无法宣泄,不能尽情,不能毕露,意欲掩藏,给人一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想到这,龙白收拾起悲痛的心情,并逐渐从乱绪中缓过神来,颤巍巍地坐上樟木靠椅,时而余光留意观察冉静毅的反应。但冉静毅一如之前静静凝视,毫无神情变化。
“涵叔,父亲生前是否还留下其他遗物?”龙白试图打破这种宁静。
“你跟着他去。”冉静毅说着示意身旁的一名贴身秘书。
龙祖陈虽身居高位,却一生操劳,到处奔波,更是淡泊名利,故生活极其简单朴素,随身物品自然不多。住处除了生活用品以及每名职员所必需的床铺外,就只有六套补丁过多的工装,一套崭新的西服,和那个挂着黑棕核桃的黑皮公文包了。也就在这一刻,龙白才更加懂得了十九年前父母的心。
他也不由快速忆起,虽与父亲见面不多,但其都将公文包随身携带,就是吃饭睡觉洗澡之时,也都片刻不离。多年的疑惑早已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它,但转念又想,父亲既然如此重视,还是不动为好,并决定将之葬入祖坟所在的里崖山上,也好尽身为人子的最后一份孝心。
他带着这些不足以装进行李箱的遗物回到了老家——四夕县纳溪村,一个极具特色的寨子。
父亲从29年前考入阳城科技大学以后,就只回过三次老家。一次是26岁那年抢修大战前夕,为了同为抢修人员的黄学谊叔能准时回到指挥部而不受处分才不得不回家。再就是31岁那年父亲调回阳城后,整日忙于处理“总部双十一”的事,实在不愿再麻烦沁姨帮忙照顾自己,就把自己送回了老家,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最后一次就是43岁那年爷爷病重时。可以说父亲几乎已经脱离了这个村寨。
爷爷在村里的声望很高,人缘也是极好,所以很多人知道后都主动前来帮忙安排各种繁杂事物,尤其是父亲的发小艾晨凌等十多位叔叔一连几日的忙碌,方终于顺利完成了十二天的殡葬仪式。
这期间有父亲生前的许多老友前来吊唁,不论远近。而让他最为无比欣喜却又惊讶不已的是他那五年来几无联系的干伯——车旻(字子正)。因为他记得干爸提起过,干伯一直在做一件非常隐秘且重要的事,完成后自会出现。
如今其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可见定有隐情。
从天乌回来后,龙白急切打开公文包的心情一刻也没有改变过。但考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他仍然坚定地告诉自己:“父亲无时无刻不随身携带,本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其中的隐秘,即使自己好奇,也不能这么做。烧掉吧,一了百了,就让它像以前一样,永远地陪伴着父亲。”
当他正要将公文包浸入酒已近半的铁盆时,车旻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将公文包夺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并踢翻了铁盆,双眼警觉,语重心长地说:“晓焕啊,这可烧不得呀!你知道吗?烧了可就一切都完了!这里面的东西可是你父亲十九年来的心血啊!他之所以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知道后意气用事,冲动成恨!本打算高考结束了,再告诉你,可这场沙尘暴却提前把他带走了!也就没机会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怕你不知实情,任意胡来。以你的性格,一定会烧了它。所以你父亲生前才多次叮嘱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一定要回来告诉你,这里面的东西一定要保存好,好去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车旻说完,即刻转身离去并留下最后一句话:“我的任务也基本完成,找个安静的地方,而且要明亮一点,一个人平静地把它打开吧,里面的东西会告诉你一切的。”
言语方尽,背影骤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