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暗自下定决心,终有一日要成为卫玄的心腹人物,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就从现在做起好了。
再一睁眼,卫玄早已到了伙房门口,且遥遥冲刘芳喊道:“这里有上好的炖肉,快去给我和孙兄找张小桌子来。”
刚确立自己阶段性目标的刘芳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随后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又往回走,同时心中思忖,伙房里那么多家伙什,还能没张桌子?
卫总班该不会是怕自己去抢吃的吧,这也太小瞧我刘芳了,我又不是贪吃懒做之辈,今天我就要给卫总班证明看看,我刘芳绝不是那种人,除非是卫总班把肉往我嘴里塞,否则我绝不张嘴。
卫玄赶到伙房门口的时候,孙载正盯着冒热气的大锅流口水,那里面炖着两只兔子,据说是某位军将从街市上买来准备给自己开小灶的,不得不说做饭的大师傅手艺超好,光是从锅里逸散出的气味儿就令人欲罢不能。
卫玄也很馋,但这又不是他自己的,心黑是一回事,但他从不主动招乱伸手,可孙载却道:“马上就出锅了,卫弟不忌荤吧?里面可是放了葱蒜等物。”
荤和肉没有直接关系,指的是大蒜、小蒜、葱、韭菜和兴蕖五种蔬菜,也称五辛。
卫玄有些迟疑:“忌倒是不忌,不过这不好吧,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孙载不以为然道:“军中哪有私人之物,为兄平生不好别的,就好这一口,大不了待会儿留下两个钱,让伙房的人再去买两只,就当为兄请你吃。”
以孙载的身份,肯留在军中吃东西自然没人敢废话,不仅没人敢废话,还得恭恭敬敬把最好的吃食拿出来,因为他确实有这个底气。
卫玄眼珠一转,咽了咽口水道:“那小弟一切听凭孙兄安排。”
吃点东西也得把自己摘出来,这个太子的未来小舅子还真是个妙人。孙载不禁摇头失笑,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吃的是赵磊的兔子。
伙房的人在军中地位不高,他们不知道赵磊的身份,只当他是个普通都头,这年头任何一个当官的都能指使他们,但得知孙载的身份后,却是连话也没多说两句,直接把兔子肉盛到碗里塞给了孙载几人,在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小小都头校尉岂能和卫尉丞相比,吃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所以他们也没说这兔子是谁让他们做的,这可坑苦了疏忽大意的孙载。
御龙四直当中,孙载可以不把包括严纥在内的四名都知放在眼里,却不敢不把赵磊放在眼里,毕竟是太尉从子,大宗正的孙女婿,背后的势力大的吓人,孙载以往旁敲侧击向赵磊示好过,却被心高气傲的赵磊当面拒绝,之后孙载对赵磊是能避则避,直到今天因为一时的口腹之欲撞到枪尖子上。
军中伙房的人该换了,或许孙载会大度的将他们聘到自家,给他们一口饭吃,可对眼前的事于事无补。
赵磊应该是已经接受严纥给他的交代,时近正午,所以派人来取早就下锅的兔子肉,可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将他的兔子肉提前吃进肚子里,赵磊派来的人只能满腔郁闷的离去。
孙载苦着一张老脸,对满嘴油星的卫玄道:“卫弟,你说这事怎么办?”
卫玄对赵磊也有点发怵,毕竟人家身后站着一位三公及一位九卿,自己还得罪过赵磊,而被军法处置的曹旭,谁敢说跟那两位大佬没有关系,否则赵磊为何要替曹旭出头。
卫玄很不乐意与赵磊打交道,但发怵不是怕,虽然不愿意承认,可阴差阳错跟太子宋玉扯上关系,赵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孙载露怯可以,当着孙载的面卫玄却不能露怯,只是他虽故作不以为然,说出的话却没那么硬气:“能怎么办?不就是吃了他两只兔子吗,给他买回来不就完事了,待会咱们给他拿过去,刘芳……”
刘芳很没骨气的混了几口肉吃,没有被卫玄直接塞嘴里,只是一个招呼而已,包括那两名跟着孙载的卫尉府小吏,都同样吃了赵磊的兔子肉。
不知者无畏,两名小吏不知道赵磊的身份,还没什么,刘芳可是知道赵磊是谁,他正自顾发愣的时候听到卫玄叫他,忙应声道:“卑职在,卫总班有何吩咐?”
卫玄挥了挥手:“去城里买三只兔子来,你先自己垫钱,有空了就还你。”
三只兔子?
孙载眨了眨眼,随即释然,擅自吃了人家两只兔子,多还一只就当赔礼,这小子想的还挺周到。
其实孙载这么想就错了,多出来的那只兔子虽然确实是赔礼用的,但赔的却不是他们吃了人家兔子的礼,而是赔的那天卫玄在宋玉面前怒骂赵磊的礼,这件事孙载不知道,卫玄也懒得耗费唇舌告诉他。
刘芳在旁傻眼道:“买兔子?哦。可是卑职身上也没钱,这个卫总班应该是知道的。”
卫玄鄙夷的看了刘芳一样,怒道:“我只是没带钱,不像你一样压根就没钱,连话都不会说,怪不得被发配去卫尉府门口看大门。”
关键时刻,还是孙载掏出几两银子给了刘芳,卫玄瞥了他的钱袋一眼,鼓鼓囊囊,貌似身价不菲,狗大户,这些年肯定没少中饱私囊。
趁着刘芳买兔子的功夫,卫玄与孙载继续在营中闲逛,闲聊之下,他总算知道如今卫国的财政状况是如何糟糕透顶。
简单说来,卫国占据着中土北部的广大平原之地,本来应该是不愁吃喝的,各种税收之中,少府和治粟内史一般是二八分成,二成归入皇家的小金库,八成归入国库,但如今是四国相持,大的争斗没有,小的争端连连发生,所以卫国如今维持着五六十万人的常备军,以震慑另外三个国家及北方草原上的两个胡人部族。
军队是国库开支的大头,占了一大半,剩下的还有兴修水利、修护城池、赈济灾民等等必须由官府承担的开支,而国库中的钱已经不太够,所以卫帝只能自掏腰包,把自己的小金库贡献出来,然后就是连续多年亏空,导致两库干净的能跑马,但这还没完。
民以食为天,食以盐为要,老百姓的生活是离不开盐的,可偏偏卫国大部分疆土都地处内陆,境内产盐地极少,且制盐的方法粗陋无比,产盐量自然不多,仅够极少一部分人食用,而不吃盐的话人会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了活打不了仗,那怎么办?
当然是做买卖了,坐拥广大平原之地,卫国生产出来的粮食很多,既然没钱买盐供给国内,就只能拿粮食跟别的国家换,主要是从濒海的邾国换,但人家地里也长粮食,比卫国虽然少却不是太缺,所以这就形成了贸易逆差,卫国的粮食大部分外流用以换取食盐,少部分被大户们囤积起来以备荒年,其中官府还是主力,剩下的才放到市面上供老百姓购买。
五文钱一斗米似乎不算贵,但南方虞国境内,一斗米只要三文钱,东边的邾国境内,一斗米也只要四文钱,都比卫国便宜,做为产粮大户来说,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当然卫国还有一个难兄难弟,那就是西边的申国,曾经申国所在的位置也是产粮重地,但时移世易,如今申国境内土地贫瘠,产出的粮食勉强够自己国内食用,偶尔还需要向虞国购买,其境内的粮价是斗米六文钱,还比卫国贵点,只是人家境内矿产丰富,且畜养了极多的牛羊牲畜,所以其国境内肉价很便宜,这点又是卫国所无法比拟的。
如今的卫国内外交困入不敷出,内要对抗其他三国的侵蚀,外要抵挡北方草原上胡人的侵略,在如此境况下,境内还不时有活不下去的草民揭竿而起,妄称天子,卫国朝廷只能调派人手去镇压,而后拆东墙补西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倒塌。
卫玄想开金手指,也不一定就是制盐贩盐,他还知道其他能赚钱的东西,但靠他自己猴年马月才能做出成绩,千八百十两银子又够干什么,所以从孙载口中得知卫国如今的财政状况后,他起了跟朝廷做买卖的心思,目标暂时定为少府,因为那是皇家的小金库,上下活动的空间相对于国库来说要大的多。
少府的主官就叫少府,也被称为少府令,下面的辅佐官有少府丞、太官令、太医令等等,主要职责就是为卫帝及其老婆孩子服务,卫玄虽然有意跟少府合作赚钱,但他在少府里不认识人,也不想通过太子的关系狐假虎威,思前想后,只能对孙载试探道:“孙兄可认识少府的人?”
孙载很想得瑟的说一句太认识了,为兄的亲家就是少府丞,但他在卫玄面前得瑟不起来,只能矜持道:“略有一二相熟之人,为兄的长子娶了少府丞家的长女。”
有两个字孙载没好意思说,他的长子是嫡长子,而那位少府丞的长女却是庶长女,不要小看这两个字,在讲究立嫡立长立贤的这个时代,孙载让自己的嫡长子娶了少府丞家的庶长女,相当于把自己摆到一个相对地位较低的位置,这并非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孙载虽然脸皮厚度惊人,但出身儒家重视礼教的他还是羞于与人提及。
卫玄则是心头一喜,直接道:“孙兄与少府丞结亲可谓是门当户对,就连子女都是那般般配,不知孙兄能不能为小弟引荐一二,小弟与这位少府丞有点事要谈。”
“这个……小事一桩。”孙载老脸上的羞红一闪即逝,随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能将太子未来的小舅子引见给自己的亲家,孙载觉得是非常有面子的事,但他又随即问道:“不知是何事?事先知道了,为兄传话之时也好有的放矢。”
孙载的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罢了,卫玄瞟他一眼,没揭穿,只随口道:“小弟想跟这位少府丞做点生意。”
做生意?
孙载老眼一瞪,感觉自己猜到了什么!
什么做生意,该不会是想跟我那位亲家合伙倒卖宫里的器物吧?
胆子也太大了,姐姐还没过门就开始挖姐夫的墙角,我要是有这么个小舅子,非得打断他三条腿不可。
会错卫玄意图的孙载故作不知,准备传话之时暗中提点自己那位亲家两句,免得被卫玄卖了还替人数钱玩,随后刘芳提着个兔笼跑了回来,里面有三只灰不溜秋的肥胖兔子。
孙载瞅了眼那三只兔子,随后开始与卫玄大眼瞪小眼,小眼当然是他,卫玄虽然瘦,长得却很周正,可以称得上仪表堂堂,否则初来军营报道的时候,严纥也不会看他那么顺眼,除了会说话能忽悠人之外,卫玄的长相也是一个不得不提的因素。
“咳咳……”
轻咳两声后,孙载道:“兔子买回来了,卫弟不给赵都头送去?”
卫玄气的一乐,当时是谁说要请我吃兔肉的,现在提上裤子就装傻,老子才不惯你这个臭毛病。
“孙兄的意思是,兔肉是你请小弟吃的,如今的黑锅便让小弟来背?”
饶是孙载精通厚颜无耻的技能,此刻也有点扛不住卫玄的指责,连忙堆起笑意道:“卫弟误会为兄了,你我情比金坚,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赵都头此刻应该就在营中休整,走吧,你我兄弟同去。”
卫玄恶寒,情比金坚那四个字属实有点令人难以接受,特别是跟他说这句话的,还是个半条腿迈进棺材板里的糟老头子。
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卫玄与孙载对彼此的关系心知肚明,两个人肩并着肩路过严纥的大帐不远处,恰好碰到吃完饭出来消食的严纥,只有卫玄看见了,孙载老眼昏花并未发现。
卫玄与严纥远远对视一眼,他本想打声招呼的,可严纥似乎不愿意搭理他,扭头就钻进了大帐里,卫玄不由尴尬的摸摸鼻子,随即瞟了眼身旁的孙载,心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有机会还得跟这个老棺材板子打听打听严都知的背景,单凭今天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严纥敢斩了有后台的曹旭,其身后也必定有人给他撑腰。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然已经趟进浑水之中,总要弄清楚这一滩浑水里到底有些什么妖魔鬼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