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之罪四个字如惊雷一般,将冯赢雷的外焦里嫩,他一脸悲愤的正视着卫玄,眼神之中想要传达的意思很明显。
你个臭小子太不地道了,刚才你直斥圣上的时候,我老冯还说去东宫给你搬救兵,现在轮到我老冯落难了,你就算不帮一把,也不能落井下石啊,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啊?这是人干的事吗?你说啊,眨眼算什么意思?
卫玄不知道冯赢想让自己说什么,虽然冯赢的眼神很精彩,想要表达的意思也很明确,可到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卫玄读不懂冯赢眼神中想要表达的意思,但看着这个小老头那副悲愤的模样还是挺有意思的,特别有意思。
一报还一报,一坑还一坑,咱俩扯平了。
卫玄眨了眨眼,回以一个眼神让冯赢自行体会,随后趁着卫帝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话锋一转,开始替冯赢脱罪道:“不过此事情有可原,冯府丞是为圣上考虑才如此做为,其情可悯,其心可赞,而且也不耽误臣今日来为圣上献计献策,还望圣上能从轻发落,打他几百大板就饶了他吧。”
这还差不多,不枉我老冯刚才为你提心吊胆……等会儿,几百大板?
冯赢好悬吐出一口老血,你这是替我求情呢,还是嫌我死的慢,别说几百大板,就连几十个板子我这老胳膊老腿也受不了啊,真是个遭人恨的臭小子。
听到几百大板这种话,卫帝嘴角不由抽了抽,明眼人冷眼旁观,很容易就能看出此事会如何发展,卫帝本就没想着责罚冯赢,怎么会因为卫玄的一句话,就治冯赢的欺君之罪,这并非明君所为,一切只是冯赢当局者迷罢了。
只是冯赢的行为虽情有可原,但卫帝可不想当一个被人蒙在鼓里的皇帝,该敲打的时候还得敲打。
“冯卿免礼吧,此事朕恕你之过,不过前事不忘,朕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经不住事,以后有事尽管直言,若是再敢如此事这般隐瞒不报,朕可不会再轻饶你。”
冯赢长吁一口气,心头重担落地,一时浑身轻松,连忙表态道:“臣谨记圣上警言,必不敢再擅作主张。”
插曲落幕,卫帝没有急着询问卫玄有何良策解决盐荒之事,而是传声让人送来几盘糕点,随即自顾自吃了两块豆沙糕,又喝了口茶水下食,才拍了拍手看向卫玄。
深吸一口气,卫帝沉声问道:“卫卿有办法彻底解决大卫缺盐之事,不是从邾国贩私盐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不仔细听,都听不出卫帝话语中的滞涩感,这明显是有些紧张的表现,也就怪不得他要吃点东西打底了,可能也怕自己一时心情激荡出点什么事吧,毕竟不年轻了,该有的自知之明还是要有的。
卫玄没有留意那些细节问题,他觉得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闻言抬头挺胸,大声道:“不错,臣有一座石盐矿,想要当做臣姐的嫁妆,陪送给皇家。”
语气中满满的自豪感,谁都能听出来,而且这不值得自豪吗?
敢当着卫帝的面,大声说出把一座石盐矿当做嫁妆陪送的话,就问从古至今谁敢说,谁有这个能力说,谁有这个胆子说,谁肯舍得说?
殿中没有旁人,原本有一个宦官缩在角落里听候卫帝差遣,不主动露头的话旁人都不好发现,眼下已被卫帝打发出去。
此刻,听到卫玄说出的话语后,卫帝和冯赢都有些发怔,随即对视一眼,心说要是他们君臣没听错的话,丰城伯说的是他有一座盐矿,想要当做其姐的嫁妆陪送给皇家。
君臣两个耳朵不聋,听的清清楚楚,可还是有一种听天书的感觉,脑子里懵懵的,一副犹自不敢相信的样子。
好歹是一国之君,就算没见过什么世面,装也得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是一国之君的尊严和脸面。
卫帝轻咳一声道:“方才朕听的不是很清楚,卫卿是说你有一座盐矿,可什么时候盐也有矿了,朕从未听说过,卫卿说的莫不是盐井?”
谁说盐就不能有矿了?
卫玄想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进行驳斥,可随即意识到眼前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只好老老实实说道:“据臣所知,世间产盐之地一般有四种,分别是海盐、湖盐、井盐和石盐,其中海盐、湖盐和井盐都好说,唯独石盐之说不曾流传于世。”
顿了顿,卫玄继续道:“顾名思义,石盐就是生长于石头中的盐,但石头里肯定不会凭白长出盐,所以据臣猜测,这石盐也是来源于海水,在海水被烈阳蒸发之后,便附着于海底与石头为伍,随后日月变迁沧海桑田,久而久之,原来是海的地方上升之后变成了陆地,陆地则下沉容纳了海水,成了新的大海。”
卫帝和冯赢不是愚昧之人,觉得卫玄说的很有道理,不禁连连点头,沧海桑田之事历史上还是有不少记载的。
卫玄继续胡编乱造道:“臣再大胆的猜测一下,先秦时期应该是有石盐存在的,而且暴露于外,极易开采,飞禽走兽为了食盐会舔舐那些石盐,从而被当时的先民们发现,之后石盐就成了先民们食盐的主要来源。”
论编故事,卫玄还没服过谁:“可好景不长,暴露于外的石盐被吃完了,先民们便不得不通过更多的途径获取食盐,譬如海盐、井盐、湖盐等等,而估计是因为秦始皇帝焚书坑儒,也或许是因为楚高祖霸王怒焚阿房宫,将大部分记载着先秦时期的典籍给焚烧殆尽,故而石盐名声不张。”
这些也不全是胡编乱造,还是很有科学依据的,卫玄全靠一己之力推想出来,他觉得此处应有掌声,可卫帝和冯赢大眼瞪小眼,一副不明觉厉的神情,属实有点不够照顾卫玄得瑟的心情。
片刻后,卫帝蓦地眼前一亮,激动道:“说的很有道理,卫卿莫不是发现了一座石盐矿?可够大卫千万百姓多久食用?”
“这个嘛……”
卫玄有点麻爪,他当初被几头狼紧赶慢赶,哪里有功夫去勘探石盐矿的储量,不过只是目视的话,得有好大一坨,比整座邯京还要大的一坨,至于深埋地底的部分有多少,这他就不知道了。
沉吟片刻,卫玄底气不足的报了一个数:“臣确实知道哪里有一座石盐矿,应该足够两千万人吃上一百……不,一百五……也不对,两百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卫玄想的很简单,几十年后他都死了,就算被人发现那座盐矿不够食用两百年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把他从地里刨出来鞭-尸?
鞭就鞭,谁怕谁,反正只是一副骨头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后人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没有理会卫玄的小心思,卫帝如今不只是激动,他冲动了。
猛地站起身还有点头晕,不过这并不妨碍卫帝拍桌子,只听一声巨响,也不知道他的手疼不疼。
默不作声将手背到身后,卫帝不动声色许诺道:“若是真如卫卿所说,那座石盐矿足够两千万人食用百年之久,朕情愿将两个女儿全部许配于你,再封你世袭罔替的盐侯之爵位。”
卫玄一愣,不是,我说的是两百年啊,圣上你识不识数?
冯赢一副先知先觉的暗自窃喜,看见没,我老冯就说过,一旦这个小子真有门路弄到大量的盐,以缓解朝廷窘境,除了皇位不能给他,圣上一高兴能把两个女儿全嫁给他,虽然不会封王,可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也不错了,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种好事。
卫帝的一番话信息量有些大,卫玄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弄明白,他看看暗自窃喜的冯赢,又看看不动声色的卫帝,摸着鼻子道:“怎么感觉圣上跟甩包袱似的,两位公主该不会是丑八怪没人敢娶,这才给臣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补偿吧?”
嗯?
这是什么话,虽然两个女儿成天搅闹的朕心烦意乱,可个个都长得跟天仙一样,混小子岂可如何妄自揣度朕的心意?
眼见卫帝脸都绿了,卫玄赶忙笑道:“臣只是开个玩笑,这不是怕圣上一时激动,再出点什么差错吗,跟冯府丞一样,臣也是好心,圣上该不会不罚冯府丞,只罚臣吧?”
冯赢的脸也绿了,这到底是谁才能生出这么个不当人子的玩意出来,真想一脚把他踹到海里去淹死,也好落得个清净。
面对卫玄的死皮赖脸,卫帝也没办法,只能苦笑道:“封赏之事容后再说,不知卫卿所说的石盐矿现在何处?当地是何种地形,可好开采?”
不得不说,卫帝的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真要是好开采的话,多年下来早就被人发现了,何必等到今日!
卫玄想了想说道:“那座石盐矿地处距离邯京千里之遥的云蒙山区,当地穷山恶水,猛兽横行,想要进到那座山谷之中,势必要经过峭壁深涧以及巨树横亘之所,除非是经常穿山越岭的当地人,否则常人去了肯定是九死一生。”
穷山恶水,猛兽横行?
峭壁深涧,巨树横亘?
常人去了,九死一生?
朕的裤子都脱了,你就跟朕说这个?
卫帝哭笑不得的看着卫玄,寻思着该给这个敢拿他寻开心的臭小子治什么罪。
冯赢满心失望的在旁抱怨道:“既然地形如此复杂,那丰城伯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吗!就算募集当地人进山以背篓采盐,可一篓又能盛放几多盐?面对咱们大卫近两千万张嘴,无异于是杯水车薪嘛!”
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也说出了卫帝的心声,可卫玄却满不在乎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冯府丞着什么急?当地地形虽极不通畅,可还有其他办法进到那座山谷里,否则我又怎能发现那座石盐矿。”
面对卫玄的大喘气,卫帝和冯赢都没了脾气,君臣两个不约而同舒了口气,随即对视一眼,颇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
卫帝很快打起精神说道:“既是有其他办法,卫卿还不快快说来,再敢卖关子,朕就让人给你宫刑伺候。”
宫刑是什么玩意,卫玄当然知道,正史上司马迁就是被这种刑罚剥夺了做男人的权利,如今卫帝拿这个吓唬他,他堂堂大好男子汉,怎么会被小小刑罚吓住……
好吧,卫玄确实被卫帝给吓住了,他双腿之间不禁一凉,赶忙竹筒倒豆子般的说道:“当地群山之间有一条河,虽不及黄河最宽处有数十里宽,可其最宽处也有百丈宽,最窄处也有十来丈的宽度,且水深足够,所以圣上可以派人用船只将盐运出来。”
命根子应该是保住了,卫玄放松道:“如今唯一需要顾虑的是,云蒙山区是大卫与邾国交界之地,一旦圣上派人大肆采盐,很容易被邾国的探子发觉。”
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得正经点,这才好提升自己的形象。
卫玄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大卫之所以出现盐荒,全赖邾国坐拥沿海产盐之地,却肆意抬高盐价,不顾大卫百姓死活之举,所以邾国其心可诛是肯定的,一旦被其发觉大卫有了大量的食盐来源,为了继续扼住大卫喉咙,邾国朝廷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故而圣上最好早做准备。”
卫帝赞许的看了卫玄一眼,他没想到卫玄除了‘军事才能’出众外,于大局观上亦有出众之处。
小小年纪便能看出邾国的狼子野心,已经很不简单了,比许多当了半辈子官的官员都强,反观朝堂百官之中,到如今至少还有一半人浑浑噩噩,不懂如今盐荒之凶险。
这不外乎是邾国的一个阳谋罢了,其国想要借盐务之事扼住卫国咽喉,逼迫卫国吐出更多好处,而后逐步蚕食疆土人心,到最后再一击致命,彻底将卫国吞并。
邾国打的好算盘,卫帝与朝堂上的诸多大佬看的清楚,却实在想不出办法应对,虞国和申国各有一座盐湖,但那是人家保底救命的家当,不付出一定代价,绝不会轻易给卫国输血。
至于中土之外的小国和北方两个胡人部落,人家才不会管你卫国缺不缺盐,而且就算有心救济,也得拿得出来才行。
说到底,还得是家中有盐又有粮,才能做到心里不发慌。
思虑至此,卫帝看着卫玄的眼神越发的和煦了,同时也在考虑自己刚才给这个小子的承诺是不是有点轻了,毕竟人家献出来的可是救命的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