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睡的冯赢精神有些恍惚，走出老远才发现身后没了人，一打量，见到小跑而来的卫玄才松了口气。
冯赢略带责备道：“丰城伯，宫里不是宫外，最好不要随意四处走动，否则被内殿直的兵将发现，最轻的也要打十个板子，皇亲国戚也不例外。”
卫玄脸膛潮红，心中又气又羞，听到冯赢的话后只当没听见，而后一咬牙根，问道：“跟冯府丞打听个事，宫里有个叫褚云的宦官，冯府丞知不知道？”
冯赢是少府丞，服务的就是宫里的几个人，来宫里就跟串门似的，认识的人不在少数，而他对褚云这个名字也很熟悉，当即道：“丰城伯也认识褚寺伯？”
卫玄刚被这个褚寺伯调戏了，要说认识也说得过去，可卫玄压根不想跟他认识：“不……太认识，只是听人说过，好像这个褚寺伯在宫里很出名，就想跟冯府丞打听打听。”
冯赢打了个哈欠，呵呵笑道：“出名的不是褚寺伯，是他服侍的那位长公主。”
卫帝除了太子宋玉之外，还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叫宋珺，刚开始被封为刑城长公主，后来宋珺觉得名号不好听，卫帝又改封她为新城长公主。
卫玄不想了解什么长公主，他就是想打听褚云，旁敲侧击之下，总算从冯赢口中得知了褚云的大概情况。
褚云，新城长公主宋珺的贴身内侍，在内侍监中挂着个内寺伯的职位，正七品，职掌纠察宫内不法事，平常一般都在长公主宋珺身边服侍，偶尔也会替宋珺出宫采买些好玩的东西。
卫玄知道了褚云的身份，可褚云却并不知道卫玄的身份，这种敌明我暗的形势正中卫玄下怀，不过他在宫里只认识个宋玉，其他人一概不识，
总不可能为了报复褚云的调戏，就找宋玉给他出头吧，想想也不可能，所以想给褚云使坏报仇的话，卫玄还得另想办法。
阳武殿是正殿，朝会就在这里举行，而今天并非开朝会的日子，卫帝一般就在离他寝宫不远处的东极殿里处理公务。
宫里的殿宇雕梁画栋、翘檐飞耸，高高大大自不必说，房顶上各种镇兽也是异常威武，但要是让卫玄住在这里边的话，他还真不乐意，主要是太空旷了，难以令人产生安全感。
该给卫帝的尊重必须给，不给就是活腻了，卫玄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一名宦官通报后，他跟着冯赢走进殿中，而后规规矩矩行礼道：“臣卫玄见过圣上。”
卫帝和冯赢一样，都是须发灰白，所不同的是，除了须发之外，卫帝外表看起来要年轻的多，也就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其皮肤细腻白皙，眉如远山，双眼细长，鼻梁高挺，唇形有致，虽然随着年岁增大，脸上皮肉不可避免有些松弛，但加上灰白须发的映衬，熟肉的感觉扑面而来，可谓是十足十的成熟大帅哥，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卫玄有些吃味的将宋玉的优秀归结于基因之上，而后就听卫帝温声笑道：“免礼，你就是丰城伯卫玄？听说你现今已在御龙班直入职，还是一个总班司马。”
卫玄老老实实答道：“正是如此。”
卫帝原本正在批阅奏折，此刻他将手中本章放下，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见卫玄应对得体，看起来很是本分的样子，不禁颇为欣赏。
“殿前军中不论是御龙四直，还是内殿左右四直，都是国家精锐，想要进入其中禁制颇多，且不论是庶民百姓出身，还是勋戚贵胄出身，甫一入职最高只能从押班做起，你小小年纪便有能力升任总班司马之职，想来必是武略过人有勇有谋之辈，就是看起来有些瘦。”
卫帝活动着双手，他并不知道卫玄能进入殿前军，全是靠太子宋玉的举荐。
只听卫帝继续道：“朕总听说有些将门子弟，为了将来能驰骋沙场，便要从小打熬身体修习武艺，有的专精于枪棒兵器，有的则整日让人以棍棒硬物击打身周，为的便是练得铜皮铁骨，朕看丰城伯虽显瘦弱，目中却精芒四射，想必也是练过的吧？”
冯赢进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此刻听卫帝如此说法，不禁颇为惊讶的看向卫玄，暗道莫非这小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
卫玄满腹的无语，心说我就是瘦，眼里精芒四射就是高手，开什么玩笑，自己眼睛发亮可不是什么精芒，这只是因为自己心思单纯，而显露出的清纯之光罢了。
不要脸的自我肯定之后，卫玄可不想让卫帝误会自己会什么武艺，否则一时兴起，让他跟殿外值守的内殿直兵将打一场怎么办，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挨揍的肯定是他。
卫玄哭笑不得道：“回圣上，臣不会什么武艺，更不曾让人以硬物击打身体，练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在臣看来，那跟傻子没什么两……呃，那肯定是能练出一副好身板的，可臣并没有自虐倾向。”
虽然时刻提醒自己伴君如伴虎，嘴上一定要把个门，可卫玄悲哀的发现，刚才他还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骚话，都是情不自禁惹的祸，现在只能希望卫帝跟他儿子宋玉一样是个好脾气吧，否则今天实在不好收场。
实际上卫帝还真是个很有涵养的老好人，但他也有小心眼的毛病，不过虽说卫玄那句跟傻子没什么两样的话，让卫帝怀疑卫玄是在拐弯抹角的骂他傻，可人家也没当面说，真要是借题发挥反而落了下乘。
为君者不可凭空猜忌，要礼贤下士，有包容之心！
卫帝自我安慰两句，随即尴尬一笑，算是揭过了这一篇，不过他有点好奇，既然卫玄没练过武，看外表也不像是天生神力的样子，毕竟是在军中，他充其量从押班做起，而其年纪看起来也才十六七岁的样子，是怎么在御龙班直里一步步升到总班司马的。
卫帝想到就问了出来，结果卫玄瞠目结舌，为了掩饰自己走后门的事实，好半天才扭扭捏捏答道：“这个吧……其实臣是……是一个军事天才，嗯……臣自幼就苦读兵书，虽说没学过什么武艺，可臣知道怎么打仗，也会练兵，所以得到御龙班直的严纥严都知青睐，军中演武之时臣也出过几次彩，这才一步步被提拔为总班司马。”
听说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卫玄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欺君之罪，可人生在世得讲义气，人家严纥和孙载好心好意提拔他，要是在卫帝面前把他俩供出去，就太不地道了，他自己都得唾弃他自己。
卫帝颇感兴趣道：“原来如此，丰城伯都读过什么兵书啊？”
这个卫玄张口就来，他自信道：“臣读过武纪本要、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厚黑……唔，还有尉缭子和司马法。”
这几本书卫玄确实都看过，不过当初只是当兴趣书看的，现在还能记得一些其中的内容，与人纸上谈兵应该没问题，可真要让他带兵打仗保准抓瞎。
幸好卫帝没跟卫玄较真，他只是叹口气道：“丰城伯看过的兵书确实是不少，想四国纷争多年，而今邾国与申国蠢蠢欲动，大有联合进犯我大卫之势，一场大战可说是一触即发。”
说着，卫帝面上显出鼓励之色，对卫玄道：“所谓军功马上取，封侯卫边疆，殿前军也要分出一部分人奔赴边疆，丰城伯既然入职军中，想来也希望建功立业，那……你也去吧，朕期待着丰城伯能在沙场之上得胜而归。”
啥玩意，没说几句话，自己就要被送到边疆砍人了？太可怕了吧！
眼见卫玄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卫帝不禁沉下脸问道：“怎么，莫非丰城伯不愿从军远征，为国杀敌？”
从军远征？为国杀敌？卫玄觉得自己被人杀还差不多！
要换个二愣子，很可能会实话实说，然后就凉凉了，可卫玄急中生智，硬是想出了一个转圜的说法。
“圣上错了。”卫玄大义凛然道。
卫帝一愣，旁边的冯赢心中一急，心道丰城伯看来是飘了，圣上好说话不假，可到底是一国之君，该有的威严还是有的，你……看你怎么圆回来，实在不行我老冯只能去东宫请太子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没有让卫帝久等，卫玄义正言辞继续说道：“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臣既然吃了这碗军饭，就不能对不起手里拿的刀枪，若是邾国与申国真的提大军来犯，臣当然要随军远征为国杀敌，谁拦着臣就是臣的敌人，不死不休的那种。”
冯赢松了口气，随即一脸苦笑，觉得卫玄演的实在是有些过头，好在圣上久居深宫，不知人心险恶，还就喜欢这个调调，这关算是过了。
卫帝果然转怒为喜道：“好一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卫卿能有如此见识，实乃大卫之福，也是朕的福气啊。”
卫玄的目的可不是哄卫帝高兴，他的话还没说完呢，说是那么说，可为了不给大军添乱，从军远征这事吧……还是得推出去，要不然乱军之中兵凶战危，谁知道会从哪里来只暗箭把自己射死，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咳咳……”
轻咳两声，卫玄婉转道：“圣上明鉴，其实与随军出征相比，臣觉得盐荒才是当今大卫的心腹大患，之前臣跟冯府丞说过，臣有办法替圣上彻底解决这个难题，而冯府丞误以为臣是有门路从邾国私运盐过来，臣当时觉得此事有必要保密，就没跟冯府丞细说，今日见到圣上，臣觉得可以说了，他是这么回事……”
“等等。”
卫帝突然打断道：“卫卿今日进宫，不是想向朕禀报与少府做生意的事么？卫卿有办法彻底解决大卫缺盐之事？这事冯府丞怎么没跟朕提？”
“这个……臣也不知道冯府丞为啥没提。”
卫帝一连三个疑问，算是彻底把卫玄问住了，他转而与卫帝一同扭头，看向满脸尴尬之色的冯赢。
冯赢很尴尬，其实他刚才就想说的，可没机会，眼下总算有了机会，却是被两双质问的眼睛盯着，其中一双眼睛还是当今圣上的，这话怎么说的……真是亚历山大呀！
不好再当透明人了，冯赢连忙躬身请罪道：“圣上恕罪，丰城伯昨日确实与臣提过解决盐荒之事，可臣觉得吧……这件事兹事体大，万一是丰城伯戏弄臣的怎么办，所以臣昨日进宫，只与圣上说了丰城伯想与少府做生意的事，关于解决盐荒之事没提，臣主要有两个顾虑。”
余光瞟了眼面沉似水的卫帝，冯赢哭丧着脸继续道：“这第一个顾虑，臣就是怕丰城伯戏耍臣，万一臣把这事当成正事禀报圣上，那就是欺君之罪。至于第二个顾虑……”
说到这里，冯赢又瞟了眼卫玄，见他一副看戏的悠闲样子，不禁恨得牙根发痒，却还得恭恭敬敬解释道：“第二个顾虑，就算此事是真的，可臣怕将此事禀报圣上后，圣上一时心情激荡，以致难以安眠。”
冯赢说的情真意切，看样子是真的在替卫帝着想：“毕竟臣在禁中行走，深知圣上为盐荒之事是何等的寝食不安，也知圣上爱民如子，一直为不能令百姓丰衣足食而深切自责，有此明君在世，实乃大卫百姓之福，万一圣上心情激荡之下再出点什么差错，那臣真是百死都难以赎罪，所以臣自作主张，准备今日与丰城伯进宫之后再禀报圣上……”
末了，冯赢悲戚戚总结道：“……就是这么回事，臣自知理亏，请圣上降罪。”
卫玄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见面之后为什么卫帝要拉着他闲话家常，而不是直接提及盐务，感情这是被冯赢给蒙蔽了。
自小耳闻目睹，当着卫玄的面，确实有不少人在提及卫帝的时候，都说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如今卫国面临盐荒，百姓都快吃不起盐了，想也知道，在得知有办法缓解，甚至是彻底解决卫国缺盐之事后，卫帝怎么也不至于有兴致跟卫玄闲话家常大半天，甚至还想把他提拔到战场上去送人头。
一切都是冯赢害的，他还害的卫玄说谎话，当着卫帝的面犯下欺君之罪，虽然卫玄不怎么当回事，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眼珠一转，卫玄阴恻恻一笑，在原本出现缓和迹象的君臣之间插了一刀：“圣上，冯府丞这算是欺君之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