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殿中安静异常,卫帝与冯赢各自沉吟思索,卫玄悄悄摸摸肚子,瞟了眼桌案上放着的几盘点心,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真别说,宫里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精致,闻起来也香,那棕黑色的应该是豆沙糕,白色的可能是桂花糕,黄不啦叽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卫帝恰好看到卫玄的小动作,不由会心一笑,当即大方道:“饿了?吃吧。”
早上虽然吃了饭,可吃的都是稀饭和清淡小菜,卫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稍微有点运动量肚里就空了,闻言哪里会跟卫帝客气,憨厚一笑,当即上前拈起一块豆沙糕塞进了嘴里。
冯赢连早饭都没吃,在旁看的直咽口水,可卫帝没说让他吃,卫玄这个护食的小子也不知道分他点,气的他只能吹胡子瞪眼。
随后,卫帝发声叫进一名宦官,吩咐道:“去让人把在京的三公九卿叫来,就说朕有事与他们商量。”
那名宦官躬身应是,转身要走之际,卫帝忽然又道:“大宗正年事已高,就不必让他老人家来了。”
卫玄嚼的正欢,闻言看了卫帝一眼,心道看来这位圣上和那位大宗正不太对付,不过这事和卫玄没有直接关系,他只是隐隐记在心里。
三盘糕点,片刻后全部进了卫玄的肚子里,他吃完之后噎的难受,只能不好意思道:“圣上能不能给臣一碗茶喝?”
卫帝好笑的亲自倒了盏温茶,卫玄大咧咧接过来一口气喝干,这才舒服的拍了拍肚子。
吃饱喝足,该撤了!
“圣上,既然没臣什么事了,那臣是不是该走了?”话说的随意,可卫玄还记得躬身行个礼。
卫帝倒没觉得卫玄对他有何不敬之处,反而觉得卫玄随意中显露出的是真性情,或许是爱屋及乌吧,不过卫帝却不准备现在放他离开。
“不急,卫卿不是想要与少府做生意吗?你说的那些冯卿已经与朕说过了,呃……冯卿,这件事你没有对朕隐瞒什么吧?”
冯赢可不想因为今天这事给卫帝留下什么坏印象,连忙哭丧着脸竖起三根手指,说道:“臣敢指天发誓,关于丰城伯与少府做生意这事,臣对圣上没有半点欺瞒,否则天打五雷轰。”
见冯赢这幅急切的样子,卫帝笑着压压手道:“好了好了,朕相信你,不必赌咒发誓,还是说正事吧。”
沉吟片刻后,卫帝以商量的语气说道:“不管是谁想出来的东西,只要能对国家百姓有益,朝廷自当予以维护,这样才不会寒了这个专利所有人的心,这点开明之心朕还是有的。
故而卫卿所说的那个专利署,朕觉得可以立起来,只是这专利署不能单单挂在少府名下,其中权责理应由丞相府为主,少府与治粟内史为辅,卫卿觉得如何?”
卫玄记得昨天自己跟冯赢说的是,专利署由少府牵头,然后与丞相府共同建立。
对自己的记性,卫玄还是很有把握的,况且只过去一天,说什么也不会转眼就忘,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冯赢跟卫帝禀报此事的时候还夹带了私货,想以少府独吞专利署这个好处。
刚刚冯赢这个老小子好像发过誓,对卫玄与少府做生意的事没有半点隐瞒,誓言的惩罚是天打五雷轰,呵呵,没想到转眼间就被打脸了。
余光中可以看见冯赢正在跟自己猛使眼色,卫玄心底一笑,又拿住你一个把柄,随即大声道:“圣上深思熟虑,比臣考虑的周到的多,臣觉得可行。”
这个小子总算拍了一句马屁,卫帝呵呵一笑,显得有些傻里傻气的。
冯赢长舒一口气,颇感欣慰的看着卫玄,他就夹带了这么一个私货,没想到卫帝第一时间说的就是这件事,幸好卫玄给他圆回来了,否则他在卫帝那里的信誉肯定得崩,至于天打五雷轰这种事……老天爷应该正在睡懒觉吧。
“唔……”
卫帝又道:“至于卫卿想与少府做生意这件事,朕并非食古不化之辈,自然乐见其成,只是你们要谨记不得与民争利,朝廷似无根浮萍,百姓则是上善之水,浮萍全靠水之拥趸才能载浮载行,一旦无水可依,浮萍便只能灰飞烟灭,切记切记。”
中土没有唐太宗李世民,所以他那句名言也无人得知,卫玄拿来用的心安理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圣上的话臣记住了。”
卫玄又给了卫帝一个惊喜,他开心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实与朕意相合,朕要让王相给朕写下来,再拓制成匾,悬挂在阳武殿里,这样百官上朝之时都能看见。”
卫帝转而又对卫玄道:“卫卿啊,没想到你文采也非寻常,朕真的要对你高看一眼了。”
能得到别人的夸奖,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夸奖卫玄的还是卫帝,他不由大笑道:“哪里,哪里,圣上拍马……呃,圣上的话就是有深度,臣觉得也非寻常,不如圣上给臣写几个字如何?”
被人说自己拍臣子的马屁,还是当事人,这对卫帝来说属实不是很好的体验,不过他看卫玄顺眼,很大度的不予追究。
听到卫玄想向他求字,卫帝以为卫玄是觉得自己的字写得好,心里非常高兴,当即兴致勃勃谦虚道:“不知是哪几个字?卫卿且说来听听。朕的字与王相相比实在不堪入目,只能勉力而为,卫卿不要嫌弃就好。”
卫玄怎么会嫌弃,这可是卫帝的字啊,整个卫国没几个人能拥有,一转手就能卖出天价,况且他也没准备卖,只是想挂在家中显眼之处,当个镇宅之宝。
有人来家里串门时看到,肯定会对卫玄刮目相看,再一看那几个字所代表的意思,肯定会对他更加尊敬,一下子里子面子都有了,谁还敢平白无故欺压他。
“圣上太过谦虚了,臣想请圣上写的字不多,只有六个,天下第一才子。臣回去就让人裱起来挂在中堂之上,任别人出再多钱也不会卖的,因为这代表圣人对臣的认可,臣……呃,圣上,您怎么了?”
卫帝目光发直的瞪着卫玄,他长这么大,久居深宫,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还天下第一才子,朕只是随口夸了你一句,你小子还真是蹬鼻子上脸,朕都……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
沉着脸一拂衣袖,卫帝不悦道:“此事休要再提,还是说正事吧。”
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呢?你可是卫国的皇帝啊,君无戏言的说。
卫玄急道:“不是,圣上啊,臣说的就是正事。天下第一才子六个字不行的话,文采斐然四个字也成,要不军事天才四个字怎么样?四个字不行……两个字臣也能接受,就‘文宗’这两个字好了,臣不嫌字少,臣会把它当成传家宝一样爱护。”
卫帝从小到大没学过什么骂人的话,此刻嗫嚅着张张嘴,一时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一拍桌子骂道:“朕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丰城伯若敢再提此事,宫刑伺候。”
卫玄一缩脖子,立马记起了卫帝的身份,那行吧,称呼都改了,也不叫人家卫卿了,明显是真的生气了,那就这样吧,别问,爱过。
冯赢终于再次看到了卫玄的笑话,此刻见卫帝似乎真的生气了,连忙打圆场道:“丰城伯,不是冯某说你,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让圣上给你写那几个字……属实是有点厚脸皮。
况且就算圣上给你写了,你敢挂吗?现如今邯京城里儒家的人可不少,一旦知道此事,必然会前去验证真伪,丰城伯就自信能驳倒他们?一张嘴怎么可能驳得倒千张嘴?人言可畏,丰城伯就别耍小性子了。”
经冯赢提醒,卫帝也回过神来,这才记起卫玄才十六七岁,当即自嘲一笑,心道朕怎么跟个孩子一般见识起来了。
卫玄与卫帝各自冷静下来,很默契的回避了这个话题,接下来在卫帝认为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具体做什么生意由少府负责,总不能由他这个皇帝事必躬亲。
对于卫玄提出由少府代工,所得利润他只要一半的言论,卫帝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也不知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谈完了生意上的事,三公九卿等人也来了,卫玄和冯赢还不能走,两个人走到角落里站好,自觉当起了透明人,直到一众大佬谈到石盐矿具体位置的时候,卫玄才站出来插一两句话。
从日上三竿说到正午时分,一个多时辰下来,东极殿里的大佬们总算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盐肯定要采,为此不惜与邾国开战。
太尉赵信看起来并不怎么老朽,充其量也不过六十岁,其身量颇高,骨架奇大,一捧大胡子近半斑白,只是肤色看起来有些暗淡,说话的声音也没那么中气十足,似乎有病在身。
赵信左右看看,当先对卫帝建议道:“老臣觉得此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以由太尉府先期派出一支兵马,以剿匪练兵的名义携带部分工匠前往云蒙山区,一者探明路径及可开采的盐有多少,二者也是防备邾国哨探探知此事,从而使邾国朝廷及时反应过来给我国添乱,如今虽敌明我暗,却也不可不防,圣上明鉴。”
卫帝赞道:“太尉之言实为老成持重之语,不知太尉认为派谁去合适?又该带上多少兵马?”
赵信眉梢一挑,微微垂头,一时沉吟不语,似乎是没想好合适的人选。
丞相王伦看了赵信一眼,笑道:“老臣想举荐一人,此人名为严纥,其人心思缜密且勇武过人,他如今正在殿前军中效力,官任御龙班直的都知将军一职,让他统领本直兵马,以剿匪练兵的名义出京,想来再合适不过。”
卫玄站在角落里原本正昏昏欲睡,听到严纥的名字后蓦地惊醒,随即看了那位王相一眼,胡须飘飘道貌岸然,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卖相倒是不错。
卫帝有些迟疑道:“严纥此人朕素有耳闻,听说曾在山中为匪,后来迷途知返,参军之后屡立战功,由他任统兵官的话倒也合适,只是一直兵马有万余人,动静是不是有些大了?”
论及到军事上的事,一般只有丞相、太尉、卫尉、郎中令几个人有资格说话,其他诸人只能敲敲边鼓。
郎中令郭绍适时道:“圣上明鉴,臣也觉得一万多人动静太大,邯京非是偏僻之地,别国耳目众多,万余兵马出行定然会引起他们的警惕,既然是打着剿匪练兵的幌子出兵,臣觉得一都三千人正合适。”
旁听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这支兵马只是打个前站,为防意外,势必要选精锐出行,殿前军在众人心目中自然是精锐,所以由殿前军出人得到了众人认可,可为了不引起有心人注意,也不能太过大张旗鼓,相对于丞相王伦所说的一直万余兵马,郎中令郭绍所说的一都三千人更为妥帖一些。
闻言,丞相王伦上前请罪道:“老臣一时欠了思量,并未想通此节,望圣上恕罪。”
卫帝摆手笑道:“王相何罪之有,此等小事,无需自责。今日朕喜得佳讯,心旌神扬,本想将此事立时昭告天下,与万民同乐,但此事非同一般,合该先行遣人验看,有了实证才好有的放矢。”
扫视众人一眼,卫帝接着道:“众卿皆为朕之肱骨,今日将你等叫来,只为集思广益,以策万全,且邾国狼子野心,确实该防着些。如今兵马数量已经议定,严纥乃都知将军,一直之长,若是由他统领一都兵马出京的话,似乎有些不妥,众卿可有其他人选?”
太尉赵信轻咳一声,似乎是想说话,可卫尉韩熙已经提前开口道:“回禀圣上,臣举荐御龙班直都头校尉蒋陵,此人乃严纥麾下善战之将,于军中素有威望。”
卫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转而向赵信问道:“刚才太尉似是有话要说,可是想举荐统兵之人?”
旁观者清,卫帝没有当面确定蒋陵为统兵官,明显是不太满意,或许也是打着别的算盘,进而直接逮着赵信发问,其中似有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