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玄的脑子有些乱,不可避免的开始胡思乱想,同时他后悔没有带上丰城伯的印信,那玩意有点大,跟七八岁小孩儿的拳头差不多,而且还硬,带在身上不太方便。
刘芳是长信侯的儿子,他的身份肯定有许多人知道,可很少有人拿他当回事,否则也不会被打发去卫尉府门口看大门,所以就算刘芳肯为卫玄的身份作证,公信力太弱,严纥一句话就能驳斥。
卫玄脸上阴晴不定,他想让自己乐观点,不要将事情的发展想的太坏,可没办法,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认为自己掉进了陷阱,成了严纥收拢军权的工具人。
没错,卫玄觉得严纥的目的就是收拢军权,没看曹旭方才嚣张的样子吗,他只是一个总班司马,敢说严纥也护不住卫玄这句话,足以表明他身后的靠山连严纥都不放在眼里。
理所当然的可以联想到,御龙班直内有曹旭在,严纥就难以做到一言九鼎,所以为了打压曹旭,甚至是为了除掉曹旭,严纥就暗中导演了这场戏,目的自然是激怒曹旭,让他失去往日的矜持与冷静,然后露出致命破绽。
好缜密的心思,好毒辣的计策……不过若是真如自己所想,那自己可是严纥处置曹旭的功臣,对待功臣,严纥应该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也不对,或许为了给曹旭背后那位靠山一个交代,严纥会把自己交出去呢?
卫玄有时候真佩服自己的脑袋,通过一只蝴蝶就能联想到大洋彼岸的十八级龙卷风,而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发现自己是在自作多情,现在他开始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严纥的身高一点不比曹旭矮,那一脸大胡子让他显得更为彪悍,一行二三十人来到近前,卫玄视线被张尧挡住,只能看到严纥那张大脸。
手下两名中级军将当众私斗,做为上司的严纥自然不会高兴,他沉着一张脸正想说话,人群外围突然传来急呼声:“曹总班,阿轲没撑过去,死了。”
曹旭本想抱拳向严纥行军礼,闻言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打了个踉跄,他的眼睛红的就像要滴血一样,猛然看向躲在张尧身后的卫玄,大喝道:“混账,还我侄儿命来。”
说着,曹旭从旁人腰间抽出一柄直刀,似乎是想过去一刀把卫玄砍死,而张尧似乎早有准备,他不引人注意的微微侧了侧身,将躲在身后的卫玄让了出来,其他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的看着举刀要砍的曹旭。
如无意外,卫玄的小命就要交代了。
关键时刻,一声大喝陡然从严纥身旁响起,声震洪钟,震耳欲聋:“住手。”
只是这声大喝虽然响亮无比,充满了义正言辞的仪式感,但曹旭却是充耳不闻,两步抢到近前,挥刀就砍,卫玄闪身一躲,险之又险的躲过一刀,然后一猫腰准备抱头鼠窜,余光却瞥见有人在严纥身边冲他招了招手,喊道:“快过来。”
卫玄也没看清是谁,本能的跑了过去,而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张尧‘恍若初醒’,一声断喝:“曹总班你疯了,当着都知和孙尉丞的面也敢动刀?”
说完,张尧一脚将失魂落魄的曹旭踹倒,而后伙同其他人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一场闹剧落幕,曹旭带来的亲信冷眼旁观,他们也没想到得知曹轲的死讯后,曹旭的反应会这么大,都敢当众杀人,如今曹旭被擒住,做为亲信的他们很识趣的将随身携带的兵器交了出来,而后被张尧安排人看管起来。
被擒住的曹旭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但另一边的对话很快将这些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卫玄跑到严纥身边才发现,朝他招手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卫尉府的尉丞孙载,刚才被张尧挡住的卫玄并未看到孙载,而那声充满仪式感的‘住手’自然也是出自孙载之口,此刻死里逃生之后,万分庆幸的卫玄立马抱拳道:“多谢孙尉丞伸出援手,否则……”
孙载为官数十年,还没亲眼见过当场砍人的,他其实也有些腿软,但受的惊吓并不大,很快就缓过神来,闻言不等卫玄说完,多年为人处事所养成的习惯立马控制着他故作不悦道:“诶?卫弟叫为兄什么?这才一日不见,莫非卫弟就将为兄给忘了?”
瓦特?
虽然中土人民不会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在场众人的表现与这两个字所表现出的意思一模一样。
什么情况?卫弟!为兄!
孙尉丞的脸皮得厚到什么程度,才能跟一个年纪差不多能当自己孙子的少年称兄道弟?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很整齐的那种,随后暗中捣鬼的张尧就感觉要坏事,但这里暂时没他说话的份。
被人看稀奇的卫玄很尴尬,可此时的孙载对他来说无异于救星一般,只要孙载肯保他,今天这件事就算是妥了,曹旭奈何不了他,严纥与张尧也算计不动他,所以卫玄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厚着脸皮称一声孙兄。
“孙兄,你怎么来了?”
叫了,叫了,那少年称孙尉丞为孙兄了,这脸皮也够厚的,真不知是什么来历。
众人心中一阵鄙夷,却没人当众嘲笑,主要是不敢,毕竟如今御龙四直统属于卫尉府,做为卫尉府的二号实权人物,军中一应军需辎重都与孙载脱不开干系,只有他批条子治粟内史那边才肯发钱采买,就连严纥等四名诸直都知将军都得捧着孙载,虽然他们和孙载是平级,都是四品官。
凭一人之力就震慑住了在场的兵将,不得不给孙载孙尉丞挑一挑大拇指。
卫玄尬笑两声,随即谨守本分,务求让人挑不出理来,扭头恭恭敬敬冲严纥抱拳道:“卑职见过严都知。”
严纥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眼中与其他人一样饱含疑问。
手里握着军中命门,孙载没将一众大头兵将看在眼里,他自顾自在旁答道:“今日严都知邀请为兄来军中视察军务,为兄公务繁忙,本不想来的,可突然想起卫弟是今日来军中入职,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给卫弟找不痛快怎么办?为兄思虑至此,这才紧赶慢赶的赶了过来,幸好为兄来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为兄也才知道严都知麾下竟有此等凶神恶煞、目无法纪的狂徒!”
最后一句话算是当面问责了,严纥眉头一皱,正想说话,孙载却是不理他,而是一把拉住卫玄的手,一副为兄会给你做主的样子道:“这事没完,卫弟放心,为兄定会给你主持公道,若是为兄做不了主,那就让韩尉令来,要是韩尉令也不行,那就让……那就得看卫弟你的了。”
说着,孙载眨了眨眼,一副你知我知的神秘样子。
这番话说的不清不楚,有心思通透的开始联想下去,孙载是卫尉丞,那位韩尉令是当朝卫尉,属于九卿之一,是此刻御龙四直的顶头上司,卫尉再往上……那就是三公一级的人物了,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难道能通天?
张尧不笑了,反倒是脸有些发白,他觉得可能给自家都知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刘芳混在人群中笑的很是开心,先知先觉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你们这些后知后觉甚至是不知不觉的蠢蛋们打听去吧,别问我卫班头是什么身份,问我也不说,奇货可居懂不懂?
现在的场面有些诡异,本应是正主的曹旭被另一位正主卫玄抢了风头,此时他被五花大绑,任由张尧将其推攘到严纥跟前,但没人去看他,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卫玄猛看,就连严纥也是如此。
卫玄受宠若惊,可没办法,眼睛长在人脸上,这个他管不了,耳边突然传来孙载细若蚊蝇的耳语声:“怎么样卫弟,为兄给你长脸了吧,看以后还敢不敢有人给你找不痛快。”
心里虽哭笑不得,可脸上不敢有任何表情,卫玄怕被别人过度联想,只能维持着尬笑的表情,咬牙小声道:“小弟我谢谢孙兄了。”
事情总是要处理的,曹旭罔顾军规,先是起衅与同僚张尧私斗,后又当众持刀行凶,而且还是当着都知严纥及卫尉丞孙载的面,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以小惩一番,譬如去职留用是不可能的,甚至是罢官去职打几十个军棍也不够,这是军营,军规森严,自然要按照军规处置。
严纥也没跟人商量,他面露威严的扫视在场众人一眼,待四周安静下来后,随即亮开嗓门沉声道:“本都曾三令五申,军中严禁私斗,曹旭身为总班司马,对本都之言不以为杵,甚至屡出怨言,不听约束,也曾纵容其侄与人私斗,并致人伤残,此事本都也是今日方知,本想回营后立即处置,不想又遇到此等事,军法官吴都头何在?”
军法官需由班头副尉以上的军将担当,卫玄是班头副尉,曹旭是总班司马,那位吴都头则是一名都头校尉,可算是御龙班直里军职最高的军法官。
由一名统兵数千人的都头校尉担任军法官,这在军中其实极为罕见,最常见的还是由班头副尉和总班司马担任,因为都头校尉是五品军职,已经可以自称本都,麾下管理着数千人,平时公务还处理不过来,哪里来的功夫去巡视军营、纠察不法,但这位吴都头偏偏就担任了军法官,其中自然是有隐情的。
隐情就是这位吴都头恰好就是曹旭的顶头上司,他虽是上级的都头校尉,却早已被下面的曹旭联合其他人给架空了,空有名头而无实权,直到破罐子破摔,彻底投靠严纥后才捞了个军法官的名头,所以要说在场的人谁最恨曹旭,那非他莫属。
一名面色沉稳的中年军将越众而出,抱拳道:“卑职在此,请都知示下。”
现场落针可闻,包括曹旭这个当事人在内,所有人都看着严纥,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置此事。
严纥看向那位吴都头,一脸严肃问道:“吴都头既是军法官,当熟读军规,今日此事就发生在庭庭广众之下,若不严惩,何以彰军法之森严,依吴都头之见,此三人该当如何处置?”
此三人说的是曹旭、卫玄和张尧,刘芳和他那帮朋友命好,被不知细节的严纥给忽略掉了,其实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他们说起来并未触犯军规,最多被各自所属的军官训斥几句不该胡乱帮忙罢了。
吴都头转身看向曹旭,眼中带有一丝快意神色,但他很快越过曹旭,将目光投向张尧,而后说道:“事情经过吴某已经知晓,张总班在本总驻地,为保护手下班头而与曹总班交手私斗,虽情有可原,但军规无情,理应职降一级,杖一百,以儆效尤。”
“好。”严纥大声道:“来人,将张尧身上衣甲去下,由总班司马降为班头副尉,而后带下去执行军法。”
“卑职无话可说,甘愿领受军法。”
张尧乖乖的跟着严纥的两名亲卫走了,不一会儿人群后方就传来噼里啪啦的杖打声,以及张尧因疼痛而强忍住的闷哼声。
吴都头又看向被孙载死拉着手不放的卫玄,右眼角不禁跳了跳,随即咽了口唾沫,正想说话,旁边突然传来严纥的轻咳声,他立马心领神会。
“咳咳……”同样轻咳两声后,吴都头一本正经的看着卫玄道:“吴某只清楚在张总班帐前发生之事,对于这位小兄弟为何与曹总班结怨,吴某所知寥寥,还请这位小兄弟当着在场众同僚的面讲出来,吴某才好根据小兄弟的所作所为进行处置。”
“这个嘛……”
卫玄面露沉吟之色,随即感觉自己的手被孙载那双老手使劲捏了一把,寒毛直竖之余倒也知道该怎么说了,没别的,实话实话而已,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严都知,吴都头,还有在场的诸位同僚们,在下姓卫名玄,卫是咱们卫国的卫,玄是玄之又玄的玄。在下的姓虽是国姓,却跟史上被赐姓国姓的功臣们不是一家。在下是穷苦人家出身,父母早亡,后被养父在山里捡回一条命,养父去世后便与养姐相依为命,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在下的日子过得苦啊,要不然为什么这么瘦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