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面有难色,他没想到卫玄一上来就给他抛出一个难题,军中的军法官都是有数的,李殊知道都是谁,但却不想招惹其中任何一个,因为他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记曹参军,一旦贸然给卫玄支招,被那名军法官知道的话,他就多了个仇人,这是现实。
只是刚才的话有些托大,李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知无不言那四个字,现在当着卫玄的面,他总不好食言而肥,毕竟他还是要脸的,但指教肯定会指教,该有所保留的时候也必须有所保留,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做到知无不言这四个字了,所以怀着一分歉疚,李殊开口问道:“那名军法官是谁?”
“这个小弟还不知道。”
卫玄有点脸红,路上他问过刘芳,但刘芳也不知道,而除了刘芳,卫玄实在找不到人打听,随后他补充一句道:“不过小弟那名手下名叫曹轲,李记曹可听说过?”
嘶……
卫玄清楚听到了李殊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忍不住问道:“李记曹牙疼?”
这个问题李殊没有回答,他只是苦笑道:“若是姓曹的话,李某应该是知道了。曹旭曹总班,军法官里只有他姓曹,想必也就是那个曹轲的叔父。此人……咳咳,此人卫班头最好不要招惹,人生在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某是为卫班头着想才这么说。”
卫玄很自然的忽略了李殊最后几句,他脸上泛起笑意,说道:“既然知道对方是谁,小弟就想问一句李记曹,小弟应该找谁去解决此事?”
李殊很无奈,无奈于卫玄不肯听从他的劝告,也无奈于卫玄一口一个的自称小弟,这有点捧杀他的意思,他其实很想跟卫玄说一句,小弟不想掺合进此事之中,卫班头能不能另寻他人请教,可他既然要脸,就不能这么说。
“要不等都知回来再说?”李殊试探道。
“李记曹可知都知什么时候回来?”
“平时视巡防务,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回来,不过今日都知要去卫尉府走一趟,估计得晌午的时候才能回来。”
“那不行,来不及,小弟想马上处理此事。”卫玄果断说道:“李记曹还是替小弟想想别的办法吧。”
李殊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办法,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卫玄而得罪了曹旭和曹旭身后的人,可卫玄步步紧逼,让他实在难做,或许把曹旭的背景告诉卫玄可以打消他的念头。
斟酌片刻,李殊说道:“卫班头,实话跟你说吧,曹旭虽然只是个总班司马,但他身后站着的可是一尊大神,非是我等普罗小众能够招惹,还是那句话,人生在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卫玄突然站起身,笑着打断道:“李记曹师学杂家,怎么和儒家门徒一样喜欢啰嗦?既然李记曹也没办法,那卫某就告辞了。”
李殊松了一口气,随后自嘲一笑,他能听出卫玄话语中的冷意,看来这个朋友是没得做了,不过他并不意外,而后起身送客道:“非是李某啰嗦,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罢了,既然卫班头要走,那李某不好强留,以后都知不在的时候常来坐。”
卫玄心中苦涩,终于又见识到了人情冷暖,他真的不想总是打着太子宋玉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可以往还是市井小民的时候,他遇不到什么够分量的人物,当然能够依托自身的聪明才智保证自己不吃亏,但现在却不一样,他已经走到这一步,而他也想走下去,所以短时间内就绝对绕不过宋玉,只是他还想试试,看看要是不依托宋玉的话,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来到帐外,刘芳很自然的凑了过来,卫玄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以前也在御龙班直,在这座军营里肯定认识人,对吧?”
刘芳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道:“当然认识。”
“关系怎么样?敢不敢在军营里打架?”
刘芳心领神会,眼睛立马瞪的滚圆,他还以为卫玄进帐之后已经把这件事解决了呢,原来还没有,听到卫玄的问话,他觉得卫玄可能想要蛮干,但他并不发怵,当即道:“关系还不错,有三十几个人,要是直接叫他们在军营里打架肯定没人愿意,但只要借着班头军法官的名头将他们纠集起来,他们估计连都知大帐都敢闯一闯。”
都是一群胆大包天的主,却正合卫玄心意,他立马道:“你现在就去找人,我在这里等着。事情要是办成了,我许你一个押班之职,而且也承你那些朋友一个人情。”
刘芳其实连太子宋玉的面都没见过,但他就敢跟卫玄说他跟太子亲如兄弟,所以他的胆子肯定是很大的,但李鬼遇上了李逵,卫玄将他吃的死死的,此刻知道卫玄想大闹一场,刘芳觉得很对自己脾气,当即就兴冲冲去喊人了。
军帐之中,卫玄与刘芳相继离去,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钱瑜是个老实人,胆子也小,他回头看了眼铁青着脸的曹轲,小声道:“曹老大,这事该怎么办?”
曹轲恨恨瞪了钱瑜一眼,赌气般的倒在矮榻上,将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怕他个鸟,出了事老子保你们,睡觉。”
谁也不知道曹轲心里是不是像他的话这般硬气,余下几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该干嘛干嘛,直到一大伙人一拥而入,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往外拽。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钱瑜被两个人拖在地上,身上只穿着深色的中衣,叫的像个要被抓进小树林的姑娘。
七个人无一例外,都被至少两个人拖到了军帐之外的空地上,只有曹轲那边出了点问题,他睡在最里面,虽然蒙着被子,但并未睡着,听到动静后立马就掀开被子站起身,随后就跟想要捉拿他的两个人对峙起来。
卫玄施施然走进军帐之中,看见曹轲后觉得分外膈应,见三人只是对峙,面对面跟相亲似的,他立马说道:“咱们是捉拿触犯军规的乱兵,别跟他讲什么单打独斗,再来两个人,赶紧把他拿到帐外执行军法。”
跟曹轲对峙的两个人心说我们两个人,对方就一个人,怎么也谈不上单打独斗吧,这位军法官是不是不识数?
各自心中吐槽一句,两人觉得对峙不是办法,当即汇合上来帮忙的两个弟兄,跟曹轲打了起来。
曹轲本来是不敢动手的,可他见卫玄身后没跟着旁人,重点是没有让他忌惮的某几个人,心下顿时一松,他觉得卫玄肯定是私自找人来帮忙出气,这要是被抓住,一顿暴打避免不了,所以肯定不能被对方抓住,反抗是必然的。
只是虽然曹轲的拳脚功夫有点厉害,但军帐里有些逼仄,实在施展不开,而且双拳难敌四手不是说着玩的,更何况是一个人面对四个人,很快他就被擒拿后拖到了军帐之外。
包括曹轲、钱瑜在内的八个人在空地上一字排开,都被各自固定在一张条凳上,正值休整期间,他们也没穿盔甲,这在卫玄看来极为省事,打就完事了,但在打他们板子之前,还得跟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们说一声他们为什么该打,这叫宣扬大义,占住道德高地。
“本人乃是严都知亲自任命的军法官,这八人不尊上命,目无上官,已经触犯军规,今日由我在此实行军法,无关人等不得妨碍,否则与他们同罪论处。”
周围本来有几个跟曹轲八人相熟的想上来问问,甚至是说说情,但卫玄已经这么说了,架势看样子也不像是唬人的,他们不禁下意识停住脚步,有个人转身就走,可能是通知曹轲那位叔父去了。
周围军帐住的士兵都是一总的,做为这一总的总班司马,张尧自然很快就被惊动,他在围观人群中军职最高,眼看着曹轲等人要被打板子,他却是没有半点想要站出来的意思,反而脸上带笑看起了热闹。
要说张尧不知道曹轲的背景,卫玄觉得几率很小,看他的样子,估计是以前在曹轲叔侄俩身上吃过亏,所以才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卫玄觉得自己要是早知道这件事,索性就直接管张尧借人了,哪还需要借用刘芳的关系网去摇人。
闲话不多说,谁知道那个曹旭什么时候能赶过来,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番扯皮,哪怕包括钱瑜在内的几个人后知后觉的开始讨饶求情,卫玄却充耳不闻,依旧挥了挥手喝道:“行刑。”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右眼皮都跳了一下,主要是这两个字有些不吉利,一般只在官府处决人犯的时候才喊,而军中执行军法一般是喊‘行军法’三个字。
不管如何,手持水火棍的几名士兵还是动手了,看他们的动作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手腕粗的水火棍噼里啪啦打在几人背后皮糙肉厚处,惨叫声立马就响了起来。
说实话,其实御龙班直的士兵们还是经常能看见有人被打板子的,因为他们的都知将军严纥就喜欢笞打下属,有时候还亲自动手,眼下这八个人受刑只能算是小意思,多的时候他们甚至见过几十个人一起受刑,所以来看打板子的人并不算多,加起来只有五六十个。
刘芳一个招呼,叫来了二十二个人来给卫玄站场子,其他人都去宫城值守了,眼下除去十六人按住曹轲等八人外,算上刘芳只有七个人执行军法,只剩曹轲这儿没人打板子,卫玄总不可能亲自上手,他随手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点中一人,说道:“你,过来,打他,有几分力气用几分力气,我能看出来,别想着手下留情。”
被点中的是一名魁梧大汉,那胳膊跟卫玄的大腿一样粗细,他被点中之后愣了片刻,随后扭头看向人群中的总班司马张尧,而张尧略一思忖,随后重重点了点头,又做出一个隐蔽手势。
魁梧大汉会意,随即走到曹轲近前,先是往手里吐了口唾沫,而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水火棍,眼中发狠,甩足架势就打了下去。
另一边,张尧略一思忖,挥手叫过一人吩咐两句,随后那人立马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曹轲一声痛叫,他被抓住以后以为肯定会被暴打,没想到在这儿被摁着趴了一会儿,钱瑜等人都已经被打的哇哇大叫了,就他没有被打,还以为是卫玄良心发现,准备为了找回面子走个过场,没想到是因为人手不足,他痛叫之后下意识威胁道:“姓卫的小崽子,今日之耻,我曹轲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魁梧大汉是真的用足了力气在打,但受到威胁的卫玄却觉得曹轲叫的不够大声,可也没有其他举动,他本来想找点盐巴或是辣椒洒在曹轲被打的地方,一边打一边洒,可惜卫国好像没有辣椒,而盐巴在伙房那里肯定有,却得跑老远去拿,也不知道伙房的人给不给,索性就这样吧。
刘芳打的是钱瑜,他觉得这个老实孩子还能拯救拯救,所以手下留情,只用上了八分力气,等到打完了,围观的人不减反增,他心思通透,立马猜到是因为曹轲那位叔父的身份才引来这些人围观,两个军法官斗法,都想来看看热闹。
看吧看吧,待会儿你们就知道眼前这个发号施令的小子,其背后的靠山有多硬了。
刘芳高昂着头,满怀着先知先觉的得意来到卫玄跟前,抱拳说道:“卑职打完了八十大板,特来交令。”
卫玄点点头,另外几个人也相继打完了板子,不过并未如同刘芳一样前来交令,毕竟与卫玄互不统属,能来帮忙已经很够意思了。
直到曹轲也被打完,卫玄对刘芳道:“招呼你那些朋友,把曹轲他们搬到帐篷里去,然后就散了吧,改日我请他们到军营之外喝酒。”
转过头来,卫玄走到张尧近前拱手道:“张总班,能不能麻烦你给卑职换个帐篷?卑职闻不得血气,所以……”
张尧哈哈一笑,拍了拍卫玄的肩膀,打断他的胡编乱造后说道:“这个好说,空闲的帐篷不少,我马上就让人去收拾,卫班头不如先来我帐中休息一会儿,估计曹总班马上就该到了,严都知也会很快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