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严纥消食之际,之所以见到卫玄只当不见,全因他身边的孙载,虽然因为军中后勤诸事要捧着孙载,可严纥着实厌恶这位孙尉丞,所以能不与其打交道就不打交道,就连今天前来军中巡视军务也是孙载主动要求的,现如今看来,孙载的目的很单纯,只是为了那个小子一个人。
那个小子指的自然是卫玄,严纥对卫玄的观感有些复杂,却更好奇于他的身份背景,无奈军中消息闭塞,严纥实在找不到人打听卫玄的底细。
如今孙载来找他应该是告辞的,严纥松了一口气,随即来到帐门口远远恭候着孙载的到来。
严纥的场面话说的很好,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大帐中,他与孙载和和气气言谈甚欢,随后领着人恭恭敬敬将其送到军营大门口,目送孙载与两名小吏远去之后才不禁骂了一声:“孙子!”
骂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与孙载称兄道弟的卫玄就在身后,严纥不禁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转身对卫玄道:“本都说的是孙尉丞的孙子,那孩子自小聪明伶俐,本都见过一次甚是喜爱,因此才艳羡的赞了一声,卫总班可不要想歪。”
卫玄呵呵一笑,脸上做出一副我懂的表情,随即道:“都知不必跟卑职解释,卑职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自然懂得都知的难处,若是都知不嫌弃的话,以后与孙尉丞打交道的事尽可以交给卑职,卑职一定会给都知一个满意的交代。”
大部分时间里,孙载这个卫尉丞就代表着卫尉府,而明面上,卫玄和孙载的关系都快好到穿一条裤子了,他自己请缨就军中后勤之事与卫尉府打交道,如果卫玄是一心为公的话,这当然是好事,严纥面上不禁一喜,可他也不再是纯粹的大老粗,该有的心眼自然要有。
转念一想,军帐后勤责任重大,而责任越大,相应的权力也就越大,万一卫玄跟孙载里外串通中饱私囊怎么办?
严纥面上的笑意减淡,正想不咸不淡的推脱两句,准备以后再说这件事,心思敏捷的卫玄已经回过神来,他只是想向严纥示好而已,毕竟御龙班直名义上的老大依旧是都知将军,有严纥和孙载背书,卫玄在军中基本上可以横着走,但一句话没说对,反而引起严纥的猜疑,这只能怪卫玄思虑不周。
好在卫玄很快反应过来,他想不被人欺压,当然是站的越高越好,但一口吃不了胖子,凡事总得有先有后,先安抚好严纥,或者趁机融入严纥的小班子,站稳脚跟再说,这就是卫玄的打算。
至于以后有人会说自己不够君子,或者没有骨气,钻营投机,小人一个,对此卫玄也想开了,上辈子遇见的小人多的是,真正的君子又有几个,最多的还是碌碌无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庸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他又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想了想,卫玄觉得严纥本质上还是一位军人或者说是粗人,直来直去才是本性,所以有些事没必要跟他说的那么婉转,当即道:“卑职说的只是孙尉丞,这个老官油子太过奸猾,都知一心为公,虽肯屈尊降贵与其扯皮,但难免影响都知心情,故而以后都知有需要与孙尉丞打交道的地方,不妨将卑职带上,对付这个老官油子,卑职自认还是有些心得的。”
严纥眼皮跳了跳,他觉得老官油子这个词用得还真是妙,只是他摸不准卫玄的来历,用起来实在不放心,而只要孙载还在卫尉丞任上一天,他就得将卫玄供起来,待之以礼却不给实权,否则难免不会再出现一个曹旭,但听卫玄的意思,他跟孙载并非一条心,严纥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随即问道:“卫总班能不能给本都交个底,你……到底是何出身?”
原本严纥只以为卫玄是个关系户,在家中长辈的运作之下来御龙班直里混日子,这种人他见多了,差不多都是被认定为不学无术的那类人,是以严纥本不以为意,可随后卫玄通过几句话,在加上李殊的故意偏袒,意外的令其获得严纥认可,被严纥认为是个可造之材,有意拉拢之下将其提拔为班头副尉兼军法官。
随后一转眼的功夫,又通过卫玄将曹旭斩杀,这其中缘由,严纥虽只是大致了解一些,都是出自张尧的自作主张,但不可否认的是,卫玄在其中是个关键人物,没有他的上蹿下跳,曹旭也不会那么容易露出破绽。
最后就是孙载对待卫玄的态度了,虽然比不上面对赵磊那般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但以孙载的秉性,面对自己一个同级的都知将军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反过来却跟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称兄道弟,还极为回护,甚至当众为其索要官职,这种表现令对孙载极为熟悉的严纥觉得很不平常,所以这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出身?
难不成是赵太尉那位自小就极少示人的孙儿,如今改名换姓放进军中打算将其磨砺一番?
想到这些的时候,严纥吓了一跳,随即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推断,因为曹旭授首之后赵磊就来了,若卫玄是赵太尉的亲孙儿,肯定与赵磊这个堂叔父极为熟悉,赵磊也不会半点不加以注意,其中必定有蛛丝马迹可以追寻。
严纥想的脑壳疼,他天生不是这块料,你要让他冲锋陷阵、打家劫舍,就正合他的胃口,反之,你要让他针砭时弊、勾心斗角,他就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往前冲,索性还是说开的好。
听到严纥的问话,卫玄心头不是滋味,他本想着靠自己打出一片天地,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个毫无关系的小虾米稍有不慎就要葬身鱼腹。
对这个小虾米来说,艰难求存份属应当,折腾到卫玄如今这个份上是绝不可能,既然实在绕不开太子未来小舅子这个身份,还不如因势利导,将其化作自己的护身符,为自己多谋求一些出路和好处,大不了以后对宋玉好点,就当报答,但绿萝那件事不算在内,这事没完,夺妻之恨短时间内绝对忘不了!
卫玄与严纥都有自己的心思,既然严纥挑明了,卫玄也不好意思再遮掩下去,反正听家里那两个嬷嬷说,宫里正准备就太子迎娶绿萝的事公告天下,所以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只是绿萝怎么就会对只见过一面的宋玉一见钟情呢?卫玄恨得牙根痒痒,却不得不保持理智,尊重绿萝自己的选择。
两个人身边都是各自的亲信,严纥那边是高大等几名亲卫,以及三四名军将,其中就有那位与卫玄同为军法官的吴都头,而卫玄这边却只有刘芳一人,有些话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也没什么。
斟酌片刻,带着一丝心酸,一丝痛恨,一丝无奈,卫玄开口道:“卑职本不想说的,因为卑职想自食其力,卑职平生也最痛恨那些仗势欺人张牙舞爪之辈,都知不妨想一想,人生在世,若是依靠某人荫庇便无往不利,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严纥却有不同见解,他张开嘴,正想说那肯定老有意思了,可话到嘴边险之又险的变成了:“唔……卫总班说的有道理。”
口不对心的严纥很痛苦,却不妨碍卫玄继续吐槽:“是啊,人生就像一部话本,有开篇就有结尾,其中若是精彩纷呈、一波三折自然好说,谁都向往这些,自然爱看,可若是这部话本通篇都是谁谁谁仗着有人撑腰,然后欺男霸女、无法无天,还没人敢管,这还有什么意思?谁肯看这种一无是处、平淡无奇的话本?”
严纥深吸一口气,终是忍不住说道:“怎么没意思,这才叫精彩纷呈吧?”
“呃……”卫玄诧异的看了严纥一眼,说道:“原来都知喜欢看这种东西?”
严纥有点恼羞成怒的回过神来,气愤道:“本都行得正坐得端,休得胡言乱语,快说正事!”
卫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时候会如此不着调,他恍然道:“卑职其实真的是穷苦人家出身……”
穷苦人家出身?好小子,还不说实话,说这么半天原来是在戏耍本都!
严纥沉下脸,一时冲动,想叫人将卫玄拉下去先打上五百军棍,可念及卫玄的背景,还是生生忍了下来,他冷哼一声,正要拂袖而去,卫玄后面的话总算传进他的耳朵里。
卫玄有点悲愤道:“只不过太子非要当卑职的姐夫,而卑职的姐姐也是执意要嫁,所以卑职被封为丰城伯,又被太子举荐来了御龙班直……都知明白了吧?”
严纥负手而立,两只大手攥成拳头,脸上面无表情的盯着卫玄,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将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严纥自认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可你说就说吧,那一脸悲愤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愿意?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本都还有一个正值妙龄的黄花闺女,本都愿意跟皇家结亲,可人家太子殿下估计连本都的名字都不知道!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你姐姐既然是嫁给太子,那肯定是明媒正娶,妥妥的未来正宫太子妃,以后还会成为帝后,你这个小舅子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成为当朝国舅!
那可是国舅啊,虽然朝廷对外戚素来警惕,但百年来作威作福的皇亲国戚却并不少见,只是少有成器的罢了,概因皇家选后都是从平民百姓之中挑选,为的就是防止未来帝后的家庭关系太过复杂,从而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因为帝后素来出身平民,少有野心,所以大多情真意切、重视亲情。
百年来,帝后护短的行为屡见不鲜,枕头风一吹,就问你敢不敢惹?
严纥不敢惹,他连太子妃都惹不起,要知道当朝太子可不是摆设,而是挂着参知军政的职务,经常辅佐圣上处理军政要务,严纥只是个四品都知将军,在太子眼里真的不够看。
惹不起躲得起,赵磊那边还没摆平,营中又来了个比赵磊还难搞的卫玄,真特娘心累!
严纥盯着卫玄看了几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道:“本都知道了,卫总班没事的话就回去歇着吧,本都还有公务要处理。”
这就完了?严纥的反应很有意思,卫玄一时竟然猜不透。
“不是,都知就没什么想说的?”
严纥维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说道:“卫总班想让本都说什么?莫非一天之内你还想连升三级不成?”
卫玄摸摸鼻子,他隐约从严纥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醋意,都是名利惹的祸!
苦笑一声,卫玄觉得这位严都知应该不会成为他的掣肘,这就够了,得陇望蜀,想要融入人家的小集体里属实有点痴心妄想。
“不敢不敢,卑职没有半点对都知不敬之意,先前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如今卑职只是想请示都知,卑职这个总班司马被编在哪一都,且卑职是否还会兼任军法官之职。”
卫玄一口一个卑职,态度甚是恭敬,严纥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想了想,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吴都头,见对方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觉得要是刚弄死曹旭不久,再把卫玄给塞进去,对吴都头来说属实有点不厚道,毕竟吴都头是自己人,要坑的话得坑外人才行。
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光是御龙班直里就有三方势力在暗中博弈,严纥与赵磊是其中之二,如今严纥实质上掌握了两都人马,包括吴都头那一都,算是最强的势力,赵磊掌握住了自己那一都人马,剩下那一都的都头校尉名为郑含,其背后站着的是太尉府众武官。
没错,赵磊虽然是太尉从子,但他还是大宗正的孙女婿,他的伯父赵信,身为太尉却早已老朽,久不视事,实权已被卫帝分给太尉府下众武官,所以赵磊代表的只是大宗正宋义和他自己,而严纥代表的则是卫尉韩熙一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