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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幽火之心(8)

冬岁,火有歌 物悲 4548 2024-11-15 07:32

  天之堑,云清宫。

  “想成为境主吗?半柯。”头发苍白的老人坐在富丽堂皇的寝宫里,眼里满是愧疚。

  这就是那场隐瞒季蒙一生的对话。

  年轻的男人蹲在床前。他低着头,锦绣织云的衣裳落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长居深宫别苑才有的凝脂般的肤色。他不喜欢宫内的生活,心里只想着遨游七境,希冀能与最爱的人去见洛云山巅上绽放如金菊的盛阳、希冀能一起品尝抚仙湖旁的客家浊酒。如果可能,他去见识白雾外的七国,想亲眼见证它是不是真如古籍记载的那样——天空如海蓝水洗般澄澈,有连绵不绝的云彩在天空飘过,等风一吹,那些云彩就会被捏成千奇百怪的模样。

  “境主之位是小蒙的。他苏醒了最纯净的赤之血,武艺上的造诣也远超我。而且小蒙心中藏着一番孩儿不可企及的追求:他想振兴七境,带我们挣脱血脉的禁锢!”季半柯笑说,没半分与季蒙争夺境主之位的意思,甚至还将他那点安于现状、不求上进的心思都吐了出来,“日后若是有可能,我想去天下走一走。”

  耳顺之年的老人一头白发晶莹如玉,容颜刻满皱褶。他伸手摸年轻男人的头,可还没摸一会儿,就剧烈咳嗽起来。

  “父王,您身子弱,还是不要坐起来了。”他站起来搀扶。

  “你啊……总是这样。永远都是一个爱父王的孩子,却没当好一国储君的心思。为父有时很怒,怒你不成器!可你心不在王权,父王不得不把心思都花在你弟弟身上,所以对你疏忽了太多、欠了太多。”老人平躺下去,“这件事,你怪为父吗?”

  季半柯摇头:“半柯从没怪过父王,都怪孩儿没什么追求,总惹父王失望。孩儿不是成为一国储君的料,境主之位还是更适合小蒙。”

  “为父总觉得你是只囚不住的雏鹰,无论父王如何教导你,你还是会惦记那片天空,幻想着有朝一日在天空中盘旋。”老人突然问,“你爱季蒙吗?爱自己的弟弟吗?”

  季半柯没犹豫,重重点头:“当然爱!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爱他谁爱他呢?当然,父王您要是同意我和新止的婚事,我也爱她。”

  他们今日不像朝堂上那般拘谨。

  “为父从没说过不让白姑娘入季氏的门。可你也知晓,百姓家的孩子都会三书六礼,王权贵族的繁文缛节更是参错重出,需要考量的地方实在太多。何况七境之间联姻之事甚多,为父担心你娶了新止反而是耽误了人家。她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可不能在你身上搭一辈子,就像你母亲一样。”老人疲惫,瘫在松软的棉絮里,半掩金丝龙凤的锦被,“我这一生后宫佳丽擢发难数,可我最爱的还是你与季蒙的母亲。我们生在王权中,有太多的事是身不由己的。你要谨记,若你真的决定娶白姑娘为妻,你就得认真待她,不要像你父王这样。”

  “孩儿受教。”季半柯附身一拜,左右手互相交叉。

  老人喘息起来,他说了太多的话:“父王临去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拜托你。”

  “父王尽管说,孩儿就算粉身碎骨都不惧。”

  “你张口就胡说!谁需要你粉身碎骨?你就是这样,口无遮拦的,所以那些公主才不喜欢你。”老人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沉入海底,“你先答应我,父王再说。”

  “我答应你,父王。”他没半点犹豫。

  老人干涩的眼眶里满是愧疚和歉意,他对这个年长的孩子欠下太多父爱了。

  “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想。只要是父王要求的,孩儿就一定会做到。”

  “以前你总是忤逆父王的要求,可是这件事你却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老人手掌上干枯的皱褶快在季半柯的皮肤上刮出浅白的印记,“如果这件事是让你继承境主之位,你还能答应得这么恳切吗?”

  “这该是小蒙的,孩儿不要。”季半柯立马拒绝。

  “你看看!你永远都是这样,但凡是不想做的事,就算是为父将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是敢拒绝!”老人无奈地看着这个最年长的皇子。他还是那个固执的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眸充满倔强,“别人家的境主之位都是兄弟间哭着、喊着争,就算倒戈相向都在所不惜,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了孔融让梨了?你当真要气死为父?”

  “父王,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儿呢?”季半柯挠脑袋,“反正这境主之位孩儿是不会要的。”

  “逆子!你今日当真要气死为父?”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掌就要掴下去,可他还是放下了。

  “父王,您又不是不知道孩儿。”季半柯低下头。

  “你再给我在这像个姑娘似的,信不信我现在就让门外的太守将把你拖出去斩了。”老人又欲发怒,却又泄了气。他倚靠在床架上,闭着眼沉默,“你爱季蒙吗?”他轻声。

  “当然。”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想你来继承季主之位。”老人浑浊的眼溢出晶莹的泪,“这是为父对你最后的要求。”

  “为什么非要让我继承呢?”

  “因为父亲看见了。”

  “父王看见了什么?”

  “天下征战。白雾内的长夜将要迎来极光。我看见天之堑与七国的将来,还有那场赤地千里的战争。新的古史将要谱写,那会是英雄并起的时代,我们这些旧时代的尘埃,全都要埋葬。

  我看见,山海的门快要碎裂,当白雾散尽的那一刻,诸神会涌入囚笼,重新奴役我们。

  我看见一位少年。他一手挥舞旌旗,一手握住长剑,冷视山海异族。

  我看见你与季蒙的尸骨葬在祖陵里,穿着青叶裙的孩子唱着一首悲恸的曲子:从西边盛开的火焰兰呀,败给了冬日的紫荆花,化成白雪下的积灰。生如火焰,死如白雪……”老人声音沙哑,可他还在唱,仿佛他曾经亲耳听过,“我看见季蒙死在山海诸神的幽蓝火焰下,我看见你惨死在荒无人迹的田野里……”他像是真的看见了未来,说得那样真实,“我看见,如果继承境主之位的人不是季蒙,他就不会死在战场上,你也不会惨死在那片荒野里。或许你会觉得我疯了,因为看见了一些莫名的幻象就提出这些无理的要求。可是作为一个父亲,我真的好怕。父王就你们两个孩子,你母亲在世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要我守住你们的命。”

  “父王,别担心,梦都是反的,孩儿与季蒙不会有事的。”季半柯红着眼安慰。

  “这不是梦!这是我亲眼看见的。”老人再次坐起来,挺得笔直,“是雾外来人让我看见的。”

  “不可知之地的不可知之人?”这次,季半柯愣在当场。

  那个人来去无踪影,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可每次他都能及时说出山海诸神进攻的薄弱点。起初他们是警惕的,可见得多了,也就信任了这个从山海中来的男人。他似乎,真的能瞧见未来……

  “他与毁灭东归的妖女一样,是从山海来的。父王你不要受到他的蛊惑。”

  “他说‘命运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存在,比山海诸神还要虚妄。它是由无数红线编织而成的巨网,当你剪短其中一根时,巨网也许依旧,可它也会因为那根细线的断裂而坠落。属于你的那根细线,现在就握在你的手中,剪断他的剪刀也正落在你的手里,是否剪断它,全都取决于你’。”老人紧紧地抓住季半柯的手,“我也希望这是那个男人蛊惑我的话,可是……过去,是他拯救了七境,是他救了父王。”

  “父王!这一切不会发生的,孩儿会保护好弟弟的。”季半柯反握住父王的手,也握得紧紧的。

  季半柯心里清楚,这些幻象或许真的会发生,可至少现在不会。季蒙他这一生都在为成为天之堑境主而努力,如果剥夺他成为境之位的资格,他会生不如死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老人无力地倒在床上,身躯松成一滩烂泥,“其实,父王还能看见剪断细线后的幻境。”他本是不愿说的,因为他剪断细线的方式是不公平的,“那场幻境里,是由你继承的境主之位,死的人只有你。”

  老人鼓足力气将那些可恶的字眼吐出来,而这些字眼正化成长针钉入季半柯的心脏,将他心里的一切都钉在悬崖上。

  季半柯松开手,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就摔在地上。他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王,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只觉得心里沉得压了上千斤的巨石。他喘不过气,只能害怕的喊出“为什么”三个字。

  “半柯,原谅为父一直在骗你,其实你不是你母亲的孩子。你只她在田野旁拾来的孩子,可她却待你如亲子。你年幼时,就不愿听为父的话,总是忤逆我,可她却非要让你来当这天之堑的未来储君,她说‘我的孩子。无论是肚子里的,还是从田野旁拾来的,都是我的孩子。不必再说,就依古制,嫡长子就是未来天之堑的储君’。”老人双眸空洞地望向遮住床架的金丝纱帘,“你知道吗?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取的。她说‘这孩子前半生已经遭受了无数磕绊,现在到我这里就必须停下。不如就叫季半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真是个好名字’。原谅父王总是将更多的爱给季蒙,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比起你而言,我更爱他,因为他才是我的亲生骨肉。他这一生没追求过自由,从来都是活在我对他的要求里,如果非要牺牲一个的话,我更想护住他。”

  季半柯无力地坐在地上,双臂抱着膝盖。父亲的话传入他的耳里,并不像刀剑那样伤人,也不像雷霆那般轰鸣,可是,当他的话语落在他的心间时,远比有人拿着千万把利刃同时刺入他的心还要痛。

  “原来,我只是个捡来的孩子……”他的泪水还是在不争气地往下淌。

  他还是哽咽了起来,像个没人爱的孩子。他不想看眼前的人。这一瞬,他好恨,恨他为什么不在那天就将他丢在荒野里?而是今天才丢掉他。

  “半柯,如果你爱你的弟弟、爱你的父王,我希望你能同意父王的请求。这个请求或许会葬送你的一生,还有你的命,可是父王没得选,因为这是让季蒙唯一活下来的机会。”老人想伸手安慰他。

  “滚!”季半柯低吼。

  他躲开老人的触碰。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上,没看向任何东西,坐了很久。

  两人就像一副静止的画:画里有坐在地毯上无力哭泣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就坐在他的对面。他们没说话,相互沉默很久,久到窗外夕阳从西边落下。这时,一缕昏黄的光落在阴暗的寝宫里,让富丽堂皇的寝宫渲上暖色调,却熨出伤如枯叶的悲意。

  “如果……”季半柯的声音撕破了这幅画,“如果非要牺牲一个的话,那就让我来。谁叫我是他的兄长呢?谁叫我是从荒野里捡来的?谁叫我不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呢?”他饱含泪水,抬起悲伤的眸子,如一只被抛弃的野橘猫,“我答应过母亲,要用这一生来守护季蒙。这是我对母亲的承诺,我不会违背。”

  他踉跄站起,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床边,瞧着窗外许久才得一见的暖阳,还有从窗外徐徐吹入的晚风,可它们都像是在为半柯悲伤,在哂笑他这个将死的老人。

  “半柯,原谅父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意你与新止的婚事。我走了,季蒙也会因为境主之位恨你一生,可在这世间我至少要留一个爱你的人,这个人不会是我,也不会是季蒙,而是那个与我们毫不相关的女人。她和你母亲真的好像,简直就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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