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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幽火之心(9)

冬岁,火有歌 物悲 4091 2024-11-15 07:32

  雨在风中一颗颗连成线,它们一起在这场风中述说那段被季半柯尘封的历史。

  “这些父亲没对我说过。”季无垠眉目紧锁。

  “父亲告诉我的和你知道的是一样的。还记得那次父亲在天之堑西原田大败异族后归来举行的酒宴吗?”

  “记得,那年我十二岁。”他点头。

  “那场血战中,父亲最欣赏的副将李登葬在了西原田的荒野里。李登年岁仅二十二,正值弱冠,少者意气风发,当建功立业,可他却因替父亲挡箭,永远葬在那片浸满鲜血的泥土里。虽然那场战役大获全胜,但父亲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酒宴那晚,父亲醉得很厉害,我得知消息后心里不放心,准备去照顾他,却在门外听见他在醉酒中梦呓母亲的名字,还有爷爷曾对他说过的话。这些,原本我是不愿说的,可是……你们二人竟为了境主之位争斗到生死相见的地步。所以,这些往事,我不得不说出口了。”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季无垠不解。

  这场大雨终是停歇。呼啸的风与倾泻的雨也在这场漫长的述说中消失,就如天为季半柯流的那场泪一直等到了今天。

  季若依抬起头,直迎他疑惑的眸子:“父亲知道我在门外,可他一个人,活得太累了,所以他需要一个人说话,而且那晚他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父亲找到我,让我把那些秘密藏在心里,永远都不要说出来。”她眼里有依稀的泪光,“我也答应了父亲。”

  “为什么要答应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季蒙瘫在水里,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手遮住了眼睛,可还是有雨水在从他的面颊上往外淌,可天空早已哭干了泪,哪儿还有泪从天空往下坠呢?

  “父亲那天是哭着求我的。我从未见父亲如此伤心,这样的父亲,我只在母亲冷冰冰的床褥前见过。”季若依再度哽咽起来,仿佛又想起父亲的神情,“那时,我问父亲后悔吗?为了这样的叔父值得吗?可父亲笑说,‘哪有什么后悔可言。至少,我最爱的弟弟能活,就像你对无垠的爱,如果有朝一日你也要面对这样的抉择,你会守护你的兄长吗?即使他是那样的固执、沉默,跟个石头似的。’”若依没说,却看得出她的答案。

  季蒙哂笑,带着丝歇斯底里。他瘫在水滩里,一动不动,一身云白色长衣紧贴暗铜色肌肤,印出他肌肉的弧线。这一刻,他的笑不知是悲恸,还是懊悔。可他的笑和已经离开的父亲好像,只是一个温暖如春风,令人忍不住产生亲切,一个却阴冷如古森,神情中的笑意让人猜不透。

  “兄长,你为什么这么愚蠢?愚蠢到去与那些可怖的异族相斗。”他瘫在积水里,宛如沉入一片深海,“你明知你的武艺远不及我,可你总是愚蠢到为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去背负一切!”

  在这种沉溺的窒息感中他多么想有人伸手拉他一把,可那个愿意拉他的人已经离开了。他凝视伸出的手掌缝,缝里有初晨从东方沿出的一抹亮白。

  *

  他们俩一起躺在绝云涧的平岩上。

  这是兄长第一次带年幼的弟弟逃出深宫,爬上高远险峻的绝云涧,直到在初晨的那一抹亮白里,说起他们的年少轻狂。

  “小蒙,你日后想做什么?”季半柯眯眼。

  “我以后想替兄长继承境主之位,因为只有这样兄长才可以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风景。”

  “傻弟弟。”季半柯用指关节狠狠敲他的头,“你怎么能为别人而活呢?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你要记住,无论将来怎样、过去怎样,今天一定要为自己而活。日后要是被我听见你再为别人而活的话,我就像父亲那样抽鞭子打你!”

  季蒙摸头,笑嘻嘻的:“兄长不会打我的。那兄长日后想做些什么呢?”

  季半柯迎着风,垂在眉梢前的长发在往外飘。他眯着的眼如一道细小的门缝,却难挡门外的光:“我喜欢这片天下。”

  “天下?兄长日后想与小蒙争夺境主之位吗?若是兄长想要,小蒙就让给你。”他拱起手送给端坐的季半柯,可他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傻乎乎的,还像那个七岁了都还流着鼻涕虫的傻小子。”季半柯特别喜欢他的长发,触摸起来比金蚕丝还要柔顺,“兄长可不想要什么境主之位。我所说的天下是这些本就存在于世间的物,如远方吹来的风、空气中的泥土味、绝云涧中的青叶味。下雨过后,这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淡淡的,嗅着就让人心里静怡。”

  “哦,原来兄长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呀!”季蒙恍然大悟。

  “什么花花草草的!你现在不懂,以后你会明白的。兄长讨厌继承境主之位,是因为宫殿里总透着一股腐朽的气味,让人心生厌恶。可小蒙你不一样,你天生就是帝王,无论是你刚苏醒的赤之血,还是你这个年纪在武艺上的造诣,都是远超兄长的。”

  “什么我不懂!兄长就是喜欢花花草草,就是害羞不肯说!”季蒙放肆地笑,青葱得如一颗随风摇摆的小白杨,“既然兄长不喜欢继承境之主,那就由小蒙来替兄长继承吧!”

  季半柯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小蒙,你喜欢当境主吗?”

  “说不上喜欢,可小蒙更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既然兄长喜欢那些花草,父亲也希望小蒙满足他的要求,那就由小蒙来继承境主,这样父亲、兄长都会开心。”季蒙摸头,想不出所以然,“不过那些花草有什么好弄的,一点都不好看,还不如父亲藏在书阁里的几幅字画好看。”

  “你呀!”季半柯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兄长总是忤逆父亲的意思,可你却能极好地完成父亲的要求,就像你才是父亲的孩子一样。兄长啊……有太多太多的事无法让父亲满意。”

  他拍胸脯,信誓旦旦,“不怕,兄长。父亲就交给小蒙了!有小蒙在,父亲会很满意的!”

  “真是个傻孩子!兄长都说了让你为自己而活,喜欢什么就去追逐什么,不需要顾及兄长的感受。”季半柯笑着,却出神地眺望远方。

  东边天空的那抹白越铺越大,如一张未完全铺开的白丝布。当它完全铺开时,那轮绣在丝布最中央的灼日就会完整地挂在天空中,其释放的光芒会无比的耀眼、炙热。

  “没关系兄长,小蒙不喜欢花草,也不讨厌境主之位。等日后小蒙继承境主,就送给兄长一片长满小红花的花苑。它可以修建在离宫殿很远的地方,以后要是兄长在宫殿待得累了、厌了,就可以去那片花苑好生休息,等兄长休息足了,再来陪小蒙。”他伸出手掌,五指撑开,露出光能透过的缝隙。

  光如一行行金色的矩形框住他稚嫩的脸,在他的肌肤上漆了灿金亮甲。

  “好!等小蒙继承了境主之位,兄长就来当小蒙的副将,辅你左右。”

  兄长坐直身子,宠溺地摸他比女孩子还要秀丽的长发。年浅的弟弟则躺在天之堑难见的阳光里,大声说出他们的誓言。

  季半柯咯咯直笑:“那不叫小红花,叫火焰兰。平日里都叫你多读些书本了,可你就爱偷懒。”他忽然低声说出一句话,莫名其妙,“生如火焰,死若白雪。”

  “小蒙知道了,但是兄长能不能不要薅我的头发,都要被兄长给薅没了。”季蒙想方设法地躲避,一脸嫌弃。

  “谁叫小蒙的头发那么软,比女孩子的头发都要好看。”

  “真的吗?”季蒙瞪大眼睛看他。

  “真的。”季半柯认真点头。

  “好吧,那小蒙允许兄长薅,可是兄长的力气得小点,扯到会很疼。”季蒙也挺起身板,与他一起端坐着,“以后那片花苑叫什么好?兄长有没有什么想法?”

  季半柯停手,静坐平岩上,一双漆黑眸子倒映着山麓与灼日:“不如叫落焰园。就如这初晨之日至东升起,虽烈如热焰,天染混黄,却熄如落叶。”

  “真是不错的名字。”

  *

  季蒙的五指还在奋力地撑着。

  天空密布的乌云被吹开,确有初日从东方山麓画成的弧线上升起,难以穿过这如墨的云层,只露出东边远远的一抹浅白。

  “不是你先说要为自己而活吗?可你先违背了誓言!不是你先说好的要这天下吗?可你却继承了境主之位!”季蒙愤怒,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

  季无垠、季若依、德宁、永歌、冷沭都望向他,却没一人恼怒他说的话,只是觉得躺在水滩的那个男人像一只被人抛弃的野银狐。

  季若依忍不住泪,将藏在里衣的信封取了出来:“我刚才在为父亲整理脱下的衣裳时发现了两封藏在怀里的遗书。”

  “一封是我们的,一封是写给他的弟弟,季蒙。”季若依凝视瘫在水滩里的季蒙,不知道是该把信就这样递给他,还是念出来。

  “给我!给我看!”季蒙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挣扎着想起来,可双腿却撑不住他的身体,“给我念出来,念出来……”他几乎是以一种乞求的口吻。

  “念给他听吧。”永歌叹息。他与冷沭从未听季半柯提起这些事,更不知天之堑的过往,可每一境的人都有他的无奈,活在这里的人总是会与这些人发生欢声、悲戚、纷争的事。

  若依望了望神情复杂的季无垠,他也点头。她长吸气,打开信封,念出那段写在信封里的话:

  “见字如晤:

  小蒙。如弟见兄此信,料兄已死血沙、红旗裹尸。愿弟许兄片刻须臾,略读此信,兄不胜感激。

  此信本应以官文诉之,然弟与兄二人本为亲血,何以官文长诉?故一薄纸短信简言之。愿弟见字视知,默默无言。兄之一生欠弟甚多,不知何以偿还。宁许兄久不至字词之歉,却今日以信达,愿弟不厌兄之怠。兄承境主,心有苦意,弟不得知,如今父与兄均归尘土,就此风尘归安,各得一方,旧野往昔之事,愿弟不再寻迹。

  时日且长,血亲之线难断,愿弟可弃旧日陈事,待兄次女、长子如血亲,此事虽愧于弟,兄却再无他法。如绝云涧那般,谅兄再求一次,兄黄泉之下得知,感激涕零。然,境主之位,其沉若千钧,不适兄之长子无垠,故以此信为凭,由弟所继,兄既可以此圆往日弟之期许,应弟之所求,境主之位尽归弟所有。

  如弟偶憩,可于兄之碑前略备三两清酒,与兄长坐,临风高歌,兄黄泉之下自会品之。

  兄,半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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