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瘫在积水里,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以,刚才的幻境都是濒死前的错觉吗?他还是要死吗?可是那个骑着鲜红神骏、举着火焰之剑的男人是那样真实。就像父亲搂着他的肩,低声与他说话。他好想父亲,如果立这里的是父亲,就一定能够战胜他。
雨还是很大,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伤口上,像是为了浇灭他的愤怒。可若依的哭喊声还是那样清晰,就算雨这么大,风盖了双耳,他还是听得清。若依的声音?她的声音为什么越来越清晰?等一下!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开始变得顺畅,撕裂他心肺的痛楚也消失了。
他调动全身力量,令手指弯曲如蜘脚似的钉住地面。
“季蒙……”他扬起背朝季蒙离去的背影嚎了起来,“就这样,也想杀了我吗?还没结束呢,季蒙!我唯一的叔父!”
他立了起来!这一瞬,他的腿不再颤抖,身躯再次挺拔,那柄剑不知道为什么又再次回到他手里。他立在雨中,直勾勾地注视着不可一世的季蒙,他离去的脚步和背影就是对无垠此生最大的嘲讽。缓缓地,他举起风月,如最初那样。
“叔父,来,与我一决生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狂风在怒吼声中再次炸响,有无尽的啸声以无垠为轴心爆开,那些蓄在他周身的积水被掀开,仿佛他就是这里的王。他从死亡的地狱归来,如神一般立在风中,风雨都近不了他的身。最为可怖的还是他的眸子,那双宛如天神降临般的鲜红眸子出现在天地间,震慑所有人。
“那是……”
“是《苍古·残月之争》中的神之赤瞳,是仅流淌在卷拉之神体内的赤之血才能显露出的神之瞳色。它竟然真的出现了,最瑰丽的天神之色。”朝他快步走去的冷沭与永歌定在原地。
“冷沭!”永歌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低喊。
冷沭定在那里,双耳灌入雷霆的吼声!是无垠在愤怒。他明白了永歌那一声低喊的意义,此时,他与季蒙背对背,终于可以释放他的愤怒和力量。当他们瞧见无垠那双仅写在《残月之争》的神之眸那一刹开始,这场争斗就没有任何意义。至于季蒙,他算什么东西?
“德宁,护住无垠!这场争斗结束了。”永歌大喊,身影奔跳如鬣狗,朝背着银月十二弓的千夫长冲去,“古封,弓!”
与此同时,冷沭完成了转身,拔出腰间血色长剑,炙热的火登时从剑身上燃起。他俯身朝季蒙冲去时,他也在拼尽全力朝场外奔去。
季蒙并不愚蠢。他不知道为什么无垠没有死在那一剑下,或是他体内刚复苏的赤之血给予了他无生机。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就能瞧清无垠那双如瑰的眸子。如果他能看见,那他们也能!他的第一反应,是逃!
这场争斗已经没有意义。当赤红之瞳与君主之德二者傍身,季无垠继承境主之位已是盖棺定论,而他这个所谓的叔父,只会是一个不念及血脉,甚至是妄图杀害未来境主之位的小人。
胜王败寇,无论那部古史上都是铁血的真言。
他与冷沭几乎同时动身,相距甚远。至于列在四周的将士即使出刀阻挡,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两个呼吸的事。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冷沭就算再快也无法追上他,何况他身上还穿着沉重的甲胄。
他们的战马停在场地不远的地方,季若依也在入口的方位。如果有必要,他会抓住她,以她的性命为要挟,这会使他安全离开天之堑的机会更大。
“咻——”短啸声在季蒙耳旁响起,打断他急速转动的思绪。
剧痛使他冷哼一声,可他没有停下。在这短暂的瞬间,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弓箭!那张传言能一箭射透巨蛇头颅的银月十二弓!
他咬牙不拔箭,因为箭头已经射穿他的胸膛,如果贸然拔出,他会流血至死,就算逃走,也是必死。如今,他只能尽快地离开银月十二弓的射程。一般的弓箭好手满弓能够射至两百步的距离,可如果是永歌的话,应该能够射出三百步,就算他拥有天神的膂力,弓箭的拉力都存在上限。即是说,他最多能够拉出三百五十步。
现在他已经跑出了三百步,离他的射程临界也就五十步,况且距离远一分弓箭的威势就减一分!
冷沭也感受到从他耳旁一闪而过的狂啸声,光是从其剧烈的鸣声就足以知晓藏在箭中的威势。他对永歌的银月十二弓的了解只存于二人武乐的比试中。他在比试中从来只比永歌略低一筹,他却不曾想这只是永歌为了顾及他的感受,从未拉出过满弓。
“愣在那里干什么!”永歌察觉到冷沭的出神,在拿箭的空隙朝他喊。
冷沭回神,继续朝季蒙追去。他踏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像是巨锤在击打青石板,满是裂痕。
永歌从箭袋中取出一支长箭。箭身纯白无瑕,是极为轻巧的璞玉石磨制而成,这种璞玉石坚硬且轻便,本是无法用作弓箭的,可对永歌而言,普通木质的箭枝还是太脆弱,一旦他拉弓超七分,箭枝就会在射出的瞬间在青铜扳指上偏移。所以他为了在战场上施展出最大力量,苦寻十年,最终在白雾内一古老山穴里找到这些璞玉石,磨制出不超过百支银月十二箭。
所谓银月十二弓,即是弓如银月,箭仅十二,数不尽,无人可匹敌。
他右手拿箭,转身,左手持银月十二弓,拉弦、满月。恍惚间,他的身躯与弓融在一起,只有藏在濯银甲胄下的白衣在风中飘扬。他的指弓微阖,凝目,视线化作一条直线。这条线上有那支箭,还有季蒙在风中急奔的膝盖。他指弓轻放,啸声与暗金箭头咻的射入了季蒙的膝盖中,只剩下三寸箭羽露在腘窝外。长箭射出,他从不看箭会不会洞穿,只是继续取箭,搭弓,发射,从容镇定。
季蒙每被射中一次就会趔趄一次,可他不敢倒下。他咬牙,忍耐痛苦,那对常人来说不可用来奔跑的膝盖依然有力,或许这就是将死之人的求生欲。
“右翼军,全体听令,树曳。”冷沭身着厚重盔甲却依然如一只矫健的猎豹。
“左翼军,全体听令,树曳。”永歌亦喊。
“应。”黑色盔甲组成的方阵如洪流般涌动起来。他们低喝着,人与人并肩前行,步伐密集如锣鼓。
这时,季蒙正前方的列队从方阵中脱离出来,他们张开阵列,如一只飞翔的孤鹰张开双翅。他们将季蒙拢在羽翼中,如果他想要直线冲破,就只有与他们正面相碰。
“滚!”季蒙震怒,快速挥动手中的长骨针。他每一次挥舞都会精准地命中他们的颈脖,这是盔甲唯一无法遮挡的地方,若是敌人使的是寻常长剑,则无法划破他们的颈脖,可偏偏季蒙用的是尖细的长骨针。
他的剑很快,但当他割破前一排羽翼时,又有另一排补上!他大惊失色,许久未习阵法的他竟忽略了这群舔血而活的将士们赖以生存的山阵,树曳:这群组成古林的黑色俑兵是会移动的落叶,当他们以敌人为中心开始旋转的那一刻开始。列队会分出七层,最初阻拦的列队是蓄兵步下的局。不对敌,则死咬,对敌,则死拖。他们都知晓自己会死,可依然义无反顾,这便是七境之人的觉悟。
《七境·冷主书》撰录记载:“树原万叶之飘零,黑流萦纡之绝殇。树曳,初叶飘零。进,亡;退,亡。”
还未等他们将季蒙彻底围拢,永歌的银月十二箭中的第五箭就已经从长弦上射出,化成一道白光射入季蒙的脚踝。他终于痛苦地倒在卷拉神之殿外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这五箭一一洞穿他用以支撑和发力的脚踝、膝盖,还有用于呼吸的胸膛。可他明明离永歌有五百步之远!为什么他能射穿自己?为什么他的箭能有如此威势?难道这就是一境之主吗?
树曳停止。将士们将季蒙围在阵列中,没有退开的意思。空隙不大,季蒙还在积水中爬,宛如一只奔向大海的象甲龟。他不想死,还想继续活,继续享乐,而不是死在这处青石板上,死在他最厌恶的卷拉神之殿前。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他怒吼,可双脚已经不听使唤,离那匹该死的战马也只剩下十步。
最终,他放弃,翻过身躺在积水里。无论他如何挣扎,还是停在了这里,停在他最初败的地方、如今,他在这里又败了一次。
“哈哈哈!”他狂笑,却满是将死之人的悲怨。
“你输了,季蒙。”冷沭立在他身前,鲜红的卷发全都淋湿,“全都退下罢。”
将士们得令,回到原本方位。
“你不该如此。境主之位就真的这么诱人吗?值得你这样做?”冷沭目光悲悯。
季蒙伸出手遮住眼睛,不知道是为了遮住泪,还是遮住狂泄的雨:“真是可笑!得到的人自然会问没得到的人这东西诱人吗?因为他已经拥有了啊。”
永歌也背着银月十二弓立在冷沭身旁。
“坐在王座上,就等于拥有了天之堑、拥有了全天下的女人,即使是汝之妻,吾亦可养之。我可以带领我的族人们朝山海发起征战,让那些躲在白雾内的七国付出鲜血的代价,”季蒙露出诡异的笑,“可你们却坐着别人最珍视的王座,说着最难听、虚伪的话。什么叫‘境主之位就那么诱人吗?’真是可笑。你们该死,全都该死!”
“你知道为什么得到境主之位的人是我们吗?”永歌轻叹。他们今天已经见了太多的死人了。
季蒙拉开手,直勾勾地盯着永歌,就算是死也要盯着他们那张虚伪的嘴脸:“一群伪君子!季半柯就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不想继承境主之位,说要把位子让给我,可最后呢?还是他坐了上去。”他恶狠狠地说,想在死前把这一生积累的怨气都吐出来,“这世间最大的谎言,就是亲情与承诺。”
无垠被德宁搀扶过来:“父亲说过,是爷爷强迫他当的境主。”他原本伤得很重,可血脉觉醒后,伤口全都奇迹般地恢复了。他立在季蒙不远处,亲眼目睹了这场歇斯底里的逃亡。
若依也走过来,一身青叶裙被淋得湿透。她立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叔父身旁,还是忍不住看了他几眼:他一身云白长衣被雨水打湿,平日精心打理的长发也泡在积水里,没有了往日里的倨傲和作态。
他哂笑:“什么叫强迫?你们也要像季半柯那样,在我落败后围过来瞧我的难堪吗?”
“父亲说,他当境主是为了护住你,可他觉得这样的理由对你而言根本不算理由,只能算用来愚弄你的借口。所以他从未提起过,哪怕你那样对他,那样对母亲……”这次是若依在说。她的声音早已因哭泣变得嘶哑,却将每个字说得极清,“当年爷爷在宣布境主之位前,特地找过父亲。”
“不就是他求父亲把境主之位传给他吗?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是爷爷找的父亲。父亲就是在那一天决定继承境主之位。同时,他明白,他会被你记恨一生。可真正亏欠的人,是你,我的叔父,季蒙。”
“是吗?那为什么他不亲口对我说?可笑的借口。”
“正是因为父亲知晓你会认为这是借口,所以他从没开口。但是在他心里,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没有之一,爱得愿意让他舍弃他的一生来守护你这个愚蠢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