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与暴雨掀起世间最大的喧嚣。
季蒙绾成一束的长发被雨水黏在一起,长衣也在雷电闪光里熨成云蓝色。虽然他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可还是无法遮挡他深邃眸子里的幽光。他静静立在那里,没有着急发起进攻,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闭上眼,任由大雨如盆般倾泻在他的脸上。随即,他的双眼轰然洞开,无数精芒从眼底绽放,无尽的杀意像实体的气流。它们在季蒙周身萦纡、盘旋,形成一种不可探知的气场。
大雨与黑夜在无垠与季蒙之间隔上一层粗纱似的幕。
无垠不安地握住风月,虽季蒙未动,但他能感受到若山般的压迫感。压迫感还在蓄积,要不了几息,季蒙就会发动这一击。这是什么样的一击?他不清楚,可他知道这是他的必杀一击。
他眯眼凝视,强行压下不安,长吸气,当浸有雾水的气沉在肺底的那一刻,胸膛里的饱满感会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更能寻找出敌人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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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来了。”冷沭握着剑柄的手更用力。
大雨落在银盔与红盔上,像是打在空鼓里,与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截然不同。
永歌沉吟:“这是季蒙的技,勾剑轮月。”
*
季蒙动了,以超乎常人的速度。他从不肯弯曲的身躯如老者般佝偻下来,五尺长骨剑钉在坚硬石板上,以异常恐怖的曲度勾了起来。剑锋钉在石板上的轻鸣还未消失,季蒙就以常人不可完成的姿态矗立在雨中:他的背弓在五尺之下,双腿以长短接力之势长蓄,肌肉虬结着将长针钉在石板上,维持那种恐怖的曲度。
他抬头凝目,锁定不远处的无垠。
孤狼捕食,正如奔雷一闪,狂力猛击。
“轰。”惊雷猛地劈开这天地。
无垠立在雨中,见季蒙以破空之势朝他奔来。他好似瞧见那副画面的后续,再度陷入幻境中。
“我最爱的侄子,死罢!”雷霆声和季蒙的嘶吼声融在一起。
无垠惊醒,还立在原地,大雨冲刷他伤口渗出的血。再大的风雨都无法洗净空气中的血腥味,血腥味中不仅有无垠的,还有从战场上飘来的。他瞳孔猛缩,因为季蒙可怕的威势已近在眼前。
“叮。”尖锐若啸的钢铁摩擦声在青石板上荡开,拉出大雨都无法熄灭的星火。
“来!”季无垠低吼,凌厉逼人的剑技朝他压来。
瞬目,他们相离不过八尺。
无垠的神之瞳转动。他通过同时注视季蒙的手肘、弯曲的剑锋、虬结的肌肉来猜测他出剑的时机。按照以往,他根本无法做到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三个部位,可不知怎么的?他今日好像就是能看见。
七尺、六尺……三尺、两尺、一尺……季蒙出剑!他弓在无垠身前,有无可匹敌的力量从弯曲的剑锋中爆开,简直是从寒潭里冲出一轮寒光逼人的银月。积水是寒潭,银月是天上坠落的蟾宫。
无垠反应过来,发觉那只是长骨剑尖在雨幕中划出的惊天圆弧。瞬息,剑针割出尖啸声,光是这样恐怖的啸声就足以让人感受到这一剑的威势。然而,这只是这招剑技的第一式。
就在无垠以为他捕捉到季蒙出招的时机时,季蒙阴冷的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他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带着那柄狂啸的剑:“勾剑轮月。”季蒙将剑弹起后并没有避让的意思,而是踩住步子,以膝为轴,双手握剑,借着长剑反弹的威势,朝他挥去,比之划出的圆弧更胜一筹。
划出勾月的银光倾泻如水,再度照亮无垠的眸子。他未能预料到他的连续攻击。情急之下,只好举起手中风月抵挡这恐怖的一击。
“叮—吱—叮—吱——”无垠从未听过这样的铿锵之声,像是主宰之神在天地间钉上铁桩,并狠狠地钉穿大地。
他瞧见了燃在风月上的星火,它的钢铁之躯竟在长骨剑纤细的剑身下融化了。他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长剑,巨大震感让他手臂发麻。风月被击落在地上,可还在摇曳的剑尖却无情地刺入他的胸膛,在肌肉、骨头里摇曳、深入——无垠快速后退,剧痛感从他的胸膛内炸开,痛苦与狰狞浮现在他的脸上,可季蒙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将长针深深刺入他的胸膛后立即用双手狠抵剑柄,朝更深处插去。
雨中,无垠被季蒙狠狠地顶向永歌与冷沭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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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沭在季蒙出剑时就察觉不妙,正当他准备拔剑,永歌就挡在他身前将他的剑按了下去。
这是永歌第一次对他露出阴冷的眼神,清澈眸子里的杀意与戾气是藏不住的,可他并不害怕,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你知道你这样做的代价吗?”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做!”永歌怒了。
“可我更知道无垠快死了!”他也怒。他发起疯来,才是一头真正的狮子。
场内的呼啸声停止,无垠的哭嚎声也消失在雨幕中。
永歌神色悲伤:“他输了,刚才那一击刺进了他的心脏。”
“我不信,我要去救他,他不能死在这里!你给我滚开!”他推开永歌。
此时,无垠正好被季蒙推到他们二人面前,相隔不过一丈。
冷沭愤怒的目光落在那柄刺透无垠的剑,鲜血沿着剑身往积水里滴沥。他咬紧牙,面目涨得通红,藏在肌肤下的青筋全都跳了起来。他想拔剑,可他没做到,只是颤抖着立在雨中。
大雨倾泻着拍打着他的盔甲,咚咚声比他的心跳声还弱。他好想拔剑杀了季蒙!哪怕是陪上自己的命。可如此,他的孩子该怎么办?可他若是不杀,他又怎么能对得起季半柯?他该怎么办?至终,他还定在那里,剑半出鞘。
无垠那双如炭火般明亮的眼睛也熄灭了,从他胸膛溅出的血如浪般洒在季蒙的脸上,随后雨随风至,将他脸上的血冲刷干净。二人靠在一起,像在相拥,只是季蒙的长骨剑将他彻底穿透,五尺长的剑刃从肩胛后露了四尺。
季蒙靠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肩膀上,略疲惫地笑:“啊,我最爱的侄子。这就是与你叔父争斗的下场,就这样下去见我那自大的兄长罢。”他拔剑,血如泉涌。
无垠甚至没有力气发出惨叫,就那样活生生地跪在地上,倒在血泊里。
风里有涩味、极致的涩,涩到最后在喉咙里变成了血的腥;雨里有凉意、如大海般的凉,凉在心间竟像是冻住了滚烫的血;夜里有火、那么微弱的火,微弱到要被风与雨给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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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垠!”凄厉的哭喊声从殿外传来。
是青叶的长裙落在漆黑盔甲围成的方阵外。她被大雨淋得湿透,青丝贴在脸上,涂抹的胭脂也被大雨冲成淤泥的颜色,将她素日里白皙、干净的脸画得如戏子那样夸张,“叔父,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为什么要害无垠,他甚至从未招惹过你呀!他是你的侄子呀,是你的亲人啊!”她发疯,想闯过盔甲组成的方阵,可她怎么能做到,“无垠,快醒醒!我不准你死!”她喊,可无垠就是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鲜血沿着斜坡一直流至她的脚下,“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父亲死了、母亲死了、你也死了,现在就剩下我了。你不能死、不准死!”她喊破喉咙,嘶声,“你是我唯一的兄长,没了你,我这世间就再没有亲人。你怎么能抛弃你唯一的妹妹呢?你忘记曾经答应过父亲的话了吗?你说过要一辈子照顾我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去火焰园栽种火焰兰的,你说过的……”她瘫软倒地,那些字眼卡在喉咙里被扭曲成奇怪的声音,却含有无穷的悲伤,“不要就这样……抛下若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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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冷主、永主。我这侄女今天同时失去了父亲和兄长,所以颇失仪态。等此事过去,我会好生管教她,请二位见谅。”季蒙将长骨剑举在雨里冲洗,提及管教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请问二位境主,是否同意我如今境主的资格?哦,对了,我还未彻底斩去我那可悲侄子的性命。若是二位现在就宣布,至少还能让他与妹妹说上几句话。”
“够了!你赢了,没什么好说的!”冷沭咬牙,发怒的狮子快到爆发的极限了。
永歌颔首:“你赢了,我们会将消息传达至其它四境。”
季蒙没再多话,将剑收回鞘内:“那好,我今日也有些疲惫了,期待二位境主的好消息。”他转身,甚至不看一眼倒在血泊里的无垠,也不去安慰瘫在生冷盔甲下的若依,仿佛他从来就没有过这两个侄辈。
季无垠其实一直藏着一个秘密。从小时候被父亲发现后,就叮嘱他守口如瓶,连若依都未告诉:对常人而言,心常在左侧,可他从小就长在右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守这个秘密,如今他明白了。就像是父亲早就猜到这一天:叔父那柄纤细的武器如果想取走他的性命,就只有一击刺穿他的心脏或是割破他的喉咙。显而易见,心脏是更加容易被刺穿的东西。
他眼前一片漆黑,胸口里有无法形容的撕裂感。他倒在血泊中,意识越来越弱,脑海中仅回响着季蒙靠在他耳旁说的那句话。或许他说的对,是时候去见父亲、母亲了,他还太弱小……可是他好像听见了若依的喊声,是那样的悲伤、无助……他不甘心,好不甘心!恨不得用命去换季蒙的命,那怕是让若依成为境主也何尝不可,但他败了,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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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无垠瘫在地上,好似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响,将脑海里的所有声响都踏碎。他用尽最后力气睁开眼,想要看清是不是父亲骑着战马来迎接他,可他并没有看见战马,只有一片白雾。他醒来,立在一片广袤无垠的白雾里,地面是和青石板面一样的平地,石板上还积着不深的雨水。
他愣神,铁蹄声落在他的前方。那是一匹鲜红的神骏,烈马毛发下完美的肌肉线条从白雾里拉出丝衣。它从白雾里冲出,不带一丝停顿。神骏红鬃还上坐着一个通体漆黑的人。他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就被一把拉上马,瞧见他手中那柄燃烧的火焰之剑,通红的剑身刻着诡异符文。
“继承我血液的族人,这就要输了吗?”他古奥、苍凉的声音响彻在雾里。他没回头,驾着骏马向前冲,可等无垠一回神,他竟不在那片白雾里。他们骑着的神骏已踏在鲜血与尸骨铸成的长路,白雾亦变得鲜红,黏稠的血腥味令他喘不过气。
大地在震动,有千军万马在大地上踏足,他们的嘶吼声、咆哮声、痛哭声如雷声向他奔来。下一瞬,他已不在马上,而是立在神骏前,亲眼目睹举着火焰之剑的男人朝他劈砍过来——他的身边全是被长戟刺透的异族、折断的旗帜、被砍成两半的尸首,是鲜血与黏液染得五颜六色的火之大地。
他闭上眼,无从抵挡,可铁蹄和火焰之剑并未劈在他身上。当他再次睁眼,他还倒在血泊中,大雨依旧。
不远处的永歌与冷沭正在朝他走来,季蒙的背影正远去,若依的哭声还是那么悲伤,可那个声音却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我的孩子。神之子终要诞生,命运的枷锁已勾连,破除长明的人就要来临。这是你的命数,所以去撕破白雾,朝山海诸神征战。”
“醒来,吾之血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