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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幽火之心(5)

冬岁,火有歌 物悲 5481 2024-11-15 07:32

  戌时一刻。

  卷拉神殿外漆黑一片。

  将士们手中整齐划一的火把被风吹得飘扬,比旗帜上的红焰还要偏斜。这些火光铸成了铁壁铜墙,将殿外的青石地围得水泄不通。

  永歌与冷沭立在神殿外的石阶上,轻按剑。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冷沭横眉,忧虑刻在脸上。

  永歌亦蹙眉,清秀的眉目下含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这是他选的,我们别无他法。”

  冷沭轻瞥他,看向他清澈、凝神的目光,积在胸口里的怨言与怒气都泄不出来:“你觉得无垠会赢吗?”

  “不能。”

  冷沭一愣,急躁难安起来:“既然不能,你还让他……你忘记开启大会前说过的话吗?”

  “我说了,这是他的决定,是他的人生,你我都不能替他决定。”

  永歌转头与他对视。他那双认真的眸子里看不见丁点儿动摇。久久的,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按住剑。

  *

  青石地上立着两人。

  一人拢着灰衫,长眉轻斜,如利剑般挂在眉心两侧,眼睛里仿佛有一缕魂火,不知是火把火光的倒影,还是本就在他的眼里燃烧。他冷峻的神色里有钢铁般的坚定,只待打磨发硎,就能闪起锐不可当的锋芒。他有过踟蹰,但他唯一的叔父没给他选择。他轻按挂在腰间的“风月”,呼气,凝视百步外的季蒙。

  季蒙比无垠稍高半个头,乌黑长发如瀑布似的披在颈肩,额上叠起的额纹与他苍老的皮肤一样,可他一身金丝与银线织成的长衣显得光彩夺目。他立在那里笑,少不了轻蔑。

  两人相距百步,面面相对。

  瞬目,季蒙的笑容收敛,目光恶毒。他从腕间取下一金丝线圈,将长发捆成一撮,脱下长衣,露出穿在最内的云白色长衣。他的腰间配着长剑,他平日虽纨绔,但他从不会忘记带剑。父亲生前曾教导过他,无论在何地做何事,剑都是你最忠实的伙伴,永远都不会是你的敌人。

  “我最爱的侄子啊……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我也只有替我那可悲的兄长清理门户了。”他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撕得七零八落。

  季蒙拔剑,剑仅出鞘三分,蓄在鞘中的寒光就要匿不住了。

  “叔父!我本意非如此,只是……”无垠拔出风月,剑鸣是黑夜里最动听的声音,“我不能将父亲用命守住的东西交给你。”

  “你已选,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事已至此,你会心生愧疚?”

  *

  风在狂呼,天空中夹着细雨。

  永歌跨出步伐:“以波匝西之誓为约:境主之位,以命为注,败者既亡,胜者继位。开始吧——”

  话音一落,季蒙便拔出长剑。霎时间,剑鸣如群蜂飞迎。

  无垠定睛,发觉叔父的剑与平常的剑不同:他的剑长有五尺,纤细如针,剑锋更是细得瞧不见磨面。当他拔出长剑时,剑身如柳絮般摇曳起来。

  未等他多做打量,季蒙的双眸便如鲜血一样。他引动了体内的古神之血,顷刻,一股强大的威势朝他袭来。

  “无垠!准备好迎接死亡了吗?”季蒙怒喊。他调整好姿势,令呼吸声几乎不可闻,像是消失在风中。

  无垠摆好架势。狂风中好像有一股浓浓的血腥气。他眼前的漆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无尽尸首汇成的血河,河旁尽是被鲜血染红的残躯。这里有且仅有一只独狼在舔血河旁刚死去的尸体,他的血还是热的,在阴冷的寒风中冒着白汽——那是他刚刚逝世的父亲。

  他怒了!从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咆哮声:“来吧,叔父!只此一战!”

  随后,季蒙以流星划落般的速度移动起来。青石板上全是微动的震感,还有踏在石板上的爆裂声。

  强风与细雨吹入无垠的眼里,可他不敢眨。强烈的压迫感下,他竟一时瘫软着往后退。猛地,他又重新挺直身躯,将紊乱的气息调整。他别无选择,即使有火把的光亮,他的视野还是受到了限制,更遑论在这样夜晚里,敌人用着一柄奇异的长剑,或许不能算作长剑,而是一柄长针。

  “来了!”他喊,尖锐的啸声与季蒙的身躯一起出现。

  他快举风月,微屈双膝,横抬长剑,在啸声与狭隘的视野里捕捉到了长针的轨迹。他挥动双臂,风月与它碰撞在一起,一瞬,恐怖的力量从风月另一端涌来。他稳住下盘,咬牙忍住从长剑另一端传来的震感,正当他想以同样的力量反击时,那股恐怖的力量却消失了,毫无征兆。

  这时,他听见诡异的剑锋发出的尖啸声,仿佛要撕开这片空气。他来不及反应,勉强扭动颈脖躲避,可纤细如针的剑锋还是在他的脸上划出血口。

  季蒙的进攻并没有停下,他借着无垠躲避的间隙,以一脚为重心,抬腿屈膝狠狠地击打。无垠无从阻挡,只好硬腹接下。

  “咚!”战鼓般的碰撞声响起。

  季无垠冷哼,鲜血从嘴边溢了出来。他不敌,急退六七步。

  季蒙恶毒如狼的目光闪过一丝笑意。他不会给无垠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调整好姿势,俯冲而去,横举长剑的肌肉虬结。

  无垠刚立住脚跟,就见季蒙手中长剑如电光一般闪来。模糊间,他的耳边出现了嗡嗡的蜂鸣声,那是剑锋在极度震动时才会发出的嘶声。他尝试拉开距离,可他发觉他举不起风月,无论是使力的方向还是重心的落点,可他若是躲不过这一击,他会被那柄长剑刺穿心脏。

  “啊!”他怒吼,想通过嘶吼将力量使出。

  他动了!用尽全力将插在地上的风月挥起,以宽阔剑面抵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星火如烟花一般从剑锋上划过,刮出令人胆寒的锐声!无垠虽然勉强别过了这一击,可那诡异的剑锋又在他的臂膀上留下了伤口,灰衫也被撕开了。他捂住伤口,拉开距离,不过这次季蒙没有追上来,而是笑吟吟地立在那里,像是在从必得的猎物上找乐趣。

  谁是猎物,谁是猎手,结果显而易见。

  无垠勉强立住,反震感还在他的手臂上回荡,他快感觉不到双手了,强烈的麻痹感让他握不住剑。他无暇止住伤口往外淌的鲜血,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进攻会在什么时候。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姿势与呼吸,否则下一剑,他会死。

  冷汗浸透他的衣衫,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了!他凝目望向季蒙,看他轻松的神情,还有他那双猩红的赤瞳。他真正地感受到了恐惧,仿佛他面前立着的不是那个只知享乐的季蒙,而是如父亲一般强大的剑士。

  他还是太弱小,连剑都快握不住。但他不甘心,凭什么?难道就凭那双猩红的眼眸,还有那柄诡异的剑?难道他这十几年间的苦练只是个笑话?倘若如此,他又如何成为一境之主,又如何引领天之堑的众人?他不知道,所以他动摇了。

  雨越来越大,灰衫上的血被冲刷干净,遍体鳞伤的他在风中摇摆不定;风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人在大喊,嘶吼声与咆哮声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我最爱的侄子啊!”季蒙收剑,指尖轻挑剑锋,凝在锋上的鲜血沾在他的指甲上。他像是剔出甲缝里的垢一般将它弹射出去,“如果你现在放弃,承认自己是奴隶的孩子,并且许诺永不会与我争夺境主之位,我或许会可怜你,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他笑,笑里是胜者的傲慢与从容,“可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将化作魔鬼,活生生地夺走你的命。”

  狂风大作,火把全都熄灭,只有稀稀的石灯还发出光亮。

  “告诉我答案,否则我只有杀了你。”

  *

  永歌与冷沭立在石阶上,巍然不动。

  冷沭的面色阴沉无比,他不安地轻抚剑柄,可永歌却只是盯着场内的争斗。

  “他会死的。”冷沭终于耐不住性子。

  永歌的目光依然落在场内,神情没变化:“我知道。”

  “无垠是真的会死!”冷沭低声,含着怒意。

  永歌摇头,眸子里流露出如浓雾般的忧伤:“这是他的选择,就算是死,他与我们都不该有怨言。况且帝王之道,自苍古岁月以来,皆是如此。”

  “可他只是一个孩子!”

  “是啊……他只是个孩子,可是孩子也有必须长大的一天。哪位帝王不是在少年时就举剑征战?又或是在深宫里争权夺势?”他俊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凶狠,声音低沉,“冷沭。如果这一关他无法跨过,假使他成为了境主,他又如何能将剑指向他人、指向我们永恒的敌人。你不要忘记,我们的敌人不仅是白雾外的异族,还有躲在雾内的东归七国……”

  “你!你们都疯了吗?”冷沭差点没能压住愤怒的声音。

  “疯了?就算是疯了又如何?只要能护住这偌大的七境,就算此刻要了我的命,我都在所不惜。”永歌神色淡然,他的生死对七境而言不过尔尔。

  冷沭凝视他,长叹息。他知晓他无法劝解固执的永歌,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无垠,那怕是违背誓言。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死在季蒙的剑下。”他在心里这样说。

  *

  风声依旧。季蒙的声音已经荡去很远的距离。

  无垠能听见,听见季蒙的喊声、风的呼啸、雨重重落在青石板上的迸裂声,还有……还有父亲的呼唤声。他在说着他们曾经的承诺,说着……

  “无垠,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

  “无垠,你看天之堑的子民们活得如此艰辛,我们又怎能只知享乐呢?你日后是要接替我的位置的,所以你要知道,帝王不仅以军武为尊,更要心怀七境的子民。”

  “无垠,你生来就比别人强大,这并非代表你可以用这样的力量欺辱他人。天之所以给赋予你恩赐,是因为他想让你学会善用这份力量去守护弱小的人。这是你的责任,更是你的命运!千万不要学你的叔父,记住了吗?”

  “无垠……”

  他在风暴中瞪大了双眼。因为他一闭眼,就能看见父亲,还有父亲躺在鲜血染红的旗帜里。

  “选吧。是想生,还是死?”季蒙的咆哮声将他从幻象中拉了出来。

  他再次握住剑,蕴藏在肌肉里的力量正在凝聚。他举起风月,剑锋直指,一抹猩红流转在他黑褐色的眸子里,是他体内的赤之血:“叔父,父亲从未亏待过你,甚至还叮嘱我,当年爷爷之所以不选你,是因为你只知沉溺于自身血脉的强大,而不正眼看待他人、不知怜悯他人、不知善待他人、不知人皆平等,”他向前走,迎着狂风与暴雨,朝那只知纵欲享乐、欺凌弱小的叔父嘶声咆哮,如一头苏醒怒吼的雄狮,“正如冷叔与永叔所说,你并无君主之德,可父亲却一直觉得有愧。他从不住进天之堑境主才能有的宫殿,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就真的那么在乎一个虚荣的境主之位吗?自己亲兄弟的尸体都还未凉透啊?”季无垠怒吼,真正地化作一头怒狮,“既然你那么在乎它,那我今日非要与你争这虚荣的权位!”

  风很大,吹乱他额前的湿发,衣袂也哗哗地往后飘。

  “如果非要选的话,那我一定选择死!叔父,一决生死吧!”

  这一刻,风好像反向,它们在疯狂地朝季蒙打去。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成全你。我会用你的命告诉我那可悲的兄长,奴隶诞下的子嗣依旧是奴隶。”

  两人几乎同时动身,沉重的脚步声破空而来,不断有积水从砖瓦间的缝隙里迸溅,随即被急速移动的身影撞碎。

  “铿——”尖锐刺耳的剑鸣声在回荡。

  漆黑夜空下,星火在滂沱大雨中绽放,谱写这场史诗级的战斗。

  无垠的身形急速倒退。他与季蒙交战时,那柄诡异的剑在不断撕破他的衣衫,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深不见底的伤口。他抓了抓剑柄,确认手心的知觉还在。他清楚,肌肉与内脏已经在剧烈碰撞下变得无比糟糕。他重新调整呼吸,继续朝他冲去。

  剑急速挥舞的啸声传入季蒙的耳里,他选择退后避让。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威胁,他不知这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无垠的剑在变快、变重。其实,他的剑并不合适防守,通过改变剑外形得到某些优势的同时,会失去一些固有的好处,这也是他为何一来就强攻的原由。因为一旦被季无垠发现长骨剑的劣势,他会陷入被动,可假使他在一开始就击溃季无垠弱小的内心或是夺去他的性命,他就不需要冒险,只是他小看了无垠的决心和他的实力。

  他不知道为什么季无垠在不拥有赤之血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可以拥有的臂力,或许,还有一个可能:他的血脉正在苏醒。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可能发生!

  “该死!”季蒙这声吼叫中蕴含他这些年积压的怨气。

  长骨剑攻击的角度越发刁钻。无垠的衣物被划得七零八落,身躯更是伤痕累累,鲜血甚至将青石地都染红了。可是,无垠发觉手上传来的震感在不断减弱,他甚至能逐渐捕捉长骨剑在风中扭折的轨迹。

  来不及细想,两人就碰撞到一起。一瞬,两对猩红若血的眸子在风暴中对视。

  这次,轮到季蒙怔住了。他好似看见一双纯血色的眸子,鲜艳无比。他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色彩,简直是天神亲自涂抹在他眼眸上的颜色,而且他的眼眸里还藏着另外一双瞳仁,竟是记载在《苍古·残月之争》里的神之瞳。

  他与无垠拉开距离,长骨剑传来的反震令他差点握不住剑。他压住心中慌乱,不过好在石灯火光微弱,冷沭与永歌瞧不见。否则,他们的争斗毫无意义,他只会是季无垠的踏脚石。所以,他必须杀死无垠,在他还没有适应赤之血带给他的力量前、在冷沭与永歌还未发现他的神之瞳前。

  他得更快、再快,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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