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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幽火之心(10)

冬岁,火有歌 物悲 4058 2024-11-15 07:32

  “哈哈哈。”季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笑声,没有往日的张狂、倨傲,“当年兄长就求我!如今,他还要求我?他如果知晓我的所作所为,还会求我吗?真是可笑!我那愚蠢的兄长!真的该求的人,是我啊!”

  天沉默,不再流泪,白雾遮住初晨的光。

  “我以为是你先抛弃了我,没想到是我先抛弃了你。小蒙多么希望你这一生只为自己而活,求你不要因为小蒙这一生恨你而感到悲伤,求你黄泉之下不要记恨小蒙啊……”季蒙的声音越来越小,“错的人,是小蒙。”他双眼空洞地眺望微微发亮的天空,昨夜的狂风与暴雨都离开了,只有这场悲剧正在拉上帷幕。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永歌这句话不仅是对季蒙说的,更是对无垠说的,“因为继承境主之位的人都有独属他们的无奈。我们活在这个乱世里,没什么能紧紧地握在手中。异族随时可能冲破白雾,那时,将士们的鲜血和尸骨将铺满这片大地。”

  永歌的目光挪到无垠身上,一双眸子藏着深意。他的眉间挂有一缕寒霜,与银黑夹杂的头发融在一起。

  冷沭说:“我们的敌人不仅是异族,还有那些苟且在囚笼的七国。”他抬眸,眺望空荡荡的云层,“继承境主并非意味继承千古不倒的国祚。它只是让人顶着人世间的荣誉去征战,直到我们战死在这个时代,翘首新英雄的诞生,见证新时代的伫立。”

  永歌摇头,神色疲倦:“季蒙,你该庆幸,有这么一个爱你的兄长,愿意为你牺牲性命,即使你与你的父亲那般待他。”永歌叹息,“战争就要来了,我们得做好准备。不可知之人带来的预言已经从七境响起,这是战争来临前的鼓声。”

  冷沭神色决然:“季蒙,你的时间到了。”

  季蒙没回应,双眼瞪得极大,流泪。

  “杀了他,无垠,这是你成为境主的最后一步。男儿的刀剑下没有情与悯,只有疆场上的血与尸。”永歌拔出剑,一道寒泓从剑锋上扬起,“拿住它。这是你的争斗,要由你来做个了断。记住,人心善变,尤其是在生与死的抉择中。”

  无垠愣住,望向那柄锋锐无比的配剑。他曾经多么希望拥有一把这样的剑,可现在他不敢握,只是注视剑上倒映的自己。

  “拿起它。”永歌眉目冷斜,隐有怒意,“这是你的争斗!你若拿不住剑,又怎么去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一切?”

  “不要,无垠。”季若依摇头,红着眼,“能不能不要杀他?”

  “拿住!拿住!拿住!今日季蒙愿为境主之位斩你一次,日后,他还会为境主之位斩你一次!还记得刺入你胸膛的那一剑吗?他是在要你的命!若不是你体内的赤之血苏醒,你现在已经死了。”永歌发怒,将剑交到他手上,“收起你那可悲的怜悯,战场上可没人会怜悯你。我们的敌人都是怪物,他们会笑着砍开你的筋肉、踏碎你的脊骨。”

  “境主的手上全是鲜血,无人幸免。”冷沭的卷发也如火焰般燃烧起来,“要上战场的男儿,杀人是第一步。”

  “收起你的妇人之怜!这哪是即将成为境主之人该有的样子?”德宁也在一旁呵斥。

  有且仅有若依摇头,声似蚊蝇:“不要,那是我们唯一的叔父。杀了他,我们在这世间就没有亲人了……”她拉无垠衣袖,试图将他唤醒。

  无垠谁都没理会,直勾勾地盯着那柄划出寒泓的剑,望着那个倒映在剑中的自己。如果他不知道过去的往事,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可如今,他知晓一切。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继承境主之位?

  永歌低吼:“你还在等什么?无垠!”

  “出剑!他可是想杀你!”

  *

  季蒙还瘫在积水里,一动不动。或许当年父王真的看见了未来,却只瞧见了前一半,没瞧见后一半。他还是会死,死在自己的愚蠢下。他这一生,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的。回想一生,他除开死,还有什么呢?什么都没剩。

  死,对他来说或许会更好。

  *

  “不要,求求你不要。”季若依是一个女人,在这群洒着鲜血的男人面前又能说什么?“他是父亲最疼爱的弟弟,父亲已经为他牺牲了一生。”

  若依又哭了,真软弱!还嘶着喉咙在喊。他们好吵!自说自话,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这是他的争斗,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让他做出抉择?他举起剑,指向季蒙,只要用力刺下,他那无用的叔父就会死。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热流在血管里奔涌,就快压不住!可他们还在吵,还在逼他!

  “我知道!我知道!”无垠面目狰狞,声音充满戾气,“杀了你,我就是境主!杀了你,我就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一切!杀了你,这一切都会结束!”他怒吼着,将那柄剑狠狠刺下去,不管不顾。

  所有人都静了,目光汇聚到刺下的剑上,剑下是即将撕裂的肌肤与肌肉。

  若依被吓得惊叫:“不要!”

  剑的破空声在快要刺破喉咙的时候戛然而止,他并没有继续往下刺。

  “对不起……冷叔、永叔、德叔。”无垠哭了,泪水不争气地往外涌,目光中多出无助,“他是我的叔父,是父亲用一生守护的弟弟。如果我现在斩了他,那父亲一生的付出都会白费,即使他曾经那样对父亲,那样对我与若依。过去,他对往事不知情,所以他恨我们、恨父亲,这不能怪他。真正该怪的,是这个时代,王权与囚笼是我们该恨的、藏在白雾内的七国是我们该恨的、山海的异族是我们该恨的!至于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叔父,不是我的敌人,他只是个让恨意烧坏脑子的亲人。境主什么的,既然父亲留给了你,我就不要了。可是你欠父亲的,你要还!”

  无垠怒吼,把积压的愤怒一起释放出来。剑狠狠刺入青石板,积着水的石面闪出一连串噼啪的火星,然后卡在石板缝隙中。这一剑没有刺入季蒙胸膛,也没有刺入他的颈项,而是斜着落入一旁。正如季蒙与季半柯各自偏斜的红线,这一刺后,他们互不相欠。

  “这一剑,是你欠父亲的。现在你还了,就不欠他了。”无垠的手在抖,“至于你欠我的那条命?就这样吧……谁叫你是父亲最疼爱的弟弟呢?用力活下去,不然父亲的牺牲就没了意义。”他放开剑,摇晃着往后退。他被德宁扶住,若依也走上来,抓住他的衣袖。

  他平素不喜说话,可这一夜,他好像就说了这一生都不及的话。

  “为什么?”季蒙不解、愤怒,“为什么不杀我?刚才,我真的要杀了你。”

  “谁不想杀了你?我也想杀了你!可杀了你就如同亲手杀了父亲。”无垠咬唇。

  “孩子,你做出了抉择。”永歌望着这一幕,欣慰地笑。

  冷沭点头:“当一个人被仇恨蒙蔽双眼,他的理智会被愤怒与恨意干扰,就如季蒙。那么这时,你是否会忍不住你手中的剑,斩去敌人的首级?当年那场争斗,我与你永叔都没能做到,但你却做到了。”

  永歌拿起风月:“无垠,踏在疆场上的英雄最怕的不是生死,而是他曾经为之许诺要守护一生的东西背叛了他。拿起你的剑,它才是你一生的朋友,永不背叛。”剑刃上满是细小的缺口,让斜长的锋尖变成了参差不齐的锯齿。

  冷沭拍他的肩:“你先随德叔回去休息,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了。放心,我们不会要季蒙的命。”

  “回去休息吧,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永歌也说。

  无垠心神俱疲,朝二人鞠躬:“劳烦永叔、冷叔了。”

  二人离开。

  还没走多远,无垠就转过头来,朝二人喊:“冷沭!永叔!从今往后,我只要赢,不要输!我会用手中的剑去守护我要守护的一切!”

  “好小子,你会做到的。”永歌与冷沭回应他。

  季无垠远远的笑,即使知晓了曾经的过往、发生了今日的一战。这一刻,他那不大的肩膀才真正地能够撑起七境、撑起这天下。

  “曾经,季元景为了一己私欲毁去一个帝王。如今,他牵起的红线又给我们带来新的王。”永歌说出当年还未终结的预言。

  “帝王终会诞生,无论在哪个时代。旧英雄的衣冠冢会飘起落寞的白旗,新英雄的剑会重抹鲜血踏上征程。”冷沭悲伤地说,“可这样的代价是否太大了?”

  “不付出对等的代价,又如何能战胜白雾外的异族?人类千万年的屈辱就快要洗刷了!无垠将是那个一统七境,朝山海发起征战的人!我们为了这一天,牺牲了太多。”永歌说出这句话,仿佛能听得见话里的血腥气,“悲戚与私欲铸成了帝星的陨落,可红线连成的网还浮在这片天上。当风、雨、雷再次奏响,帝星会重新燃起沸腾的火,在红线中牵住新的命定之人。届时,所有的红线都会响,命运会重新编织那张永不跌坠的网,直到英雄并起的时代真正来临。”

  永歌抬眸凝视暗云,云后的星辰他看不清也看不明,但他明白了不可知之人留下的话的意思。

  “别想着死。”永歌拔出剑、收回鞘,“不可知之人还留下了一句话,是给你的。”

  “什么话?”

  “英雄的路还很漫长,生与死、血与歌都需要人陪伴。你是他唯一的长辈,会是陪他走到最后的人。好好活着,为了爱你的兄长、为了爱你的父亲、为了你那般对待还肯放你一条生路的侄子。我知晓你觉得活着毫无意义,可你还有你要完成的使命,至少,有那个孩子在认你做他的叔父。”永歌俯在季蒙耳边说完这些话,“他迟早有一日也会走错路,就像你一样。”

  “我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永歌起身,凝神眺向远方,绾得极好的长发也会在风中飞舞:“我们都老了,只希望他不会走得太远,远得再也回不了头。不可知之人,预言真的出现了……你到底是谁?”

  他走向神殿,其他将士将季蒙带走,神殿恢复空旷。

  这时,暗云因为白昼亮了许多,风也停了、雨也止了,只有昨夜的积雨还在沉淀。

  永歌从腰间取出玉箫,坐在阶上,吹起折柳送故人的《折樱》,立在他身后的冷沭和而歌:“红烛高台上,歌之白衣裙,胭粉轻薄,歌舞犹人怜,声依若鹃鸣。君之于高阁,复寄白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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