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会馆汇聚了五湖四海的客人,其中不乏待了三五年的长住客,为了他们能感受到宾至如归的体验,会馆按照各国的风格装修了各式的客房,任君选择。
这间套房的墙面,整体贴覆了南洋的花梨木木饰面,柜面和床具雕满了南海民族特有的图腾纹饰,香茅精油的芬芳飘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卫氏三兄弟中的大哥卫良弼,此刻浓眉紧皱面色凝重,已经彻底寻不到一丝浪荡风流的影子,和之前包间里的那个油腻中年判若两人。
“这个观海先生,是不是误会我们了?怎会忽然离开。”老二卫书白脸上的酒晕还未完全消散,但是明亮的双眸证明了他的清醒。
“想来应是我们表现的太过殷勤,让他多心了。”卫良弼眯着眼,视线投向了窗外,仔细回想了下在包房里的场景,想来除了自己的表现略显心急外,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不免有些懊恼。
“大哥,这观海先生行事孟浪毛躁,和信王的稳重老练八竿子打不着。”
“莫不是他皇甫仁没安什么好心,哄骗我们?”
未等到卫书白把话说完,卫良弼便坚定的摇了摇头,否定了二弟的看法,“皇甫仁与我们利益一致,也知我们不达目的必不罢休,无谓浪费大家时间。”
“况且与他吃酒时,我也借机触碰过他的胸前令牌,我确定刻的是信王二字。”
“哼,你们瞧见他和那两个女子在坐榻上的模样没?他的手。。。老不正经的玩意!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人中的小弟卫华希终于开了腔,只是和在包房里的声线完全不同,竟是个语带恼怒的女声!
“华希,你想简单了,和这些庆人打交道,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卫良弼依旧是一副思虑深沉的模样,他想到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气,无奈的顿了一顿,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温和了些,“这些庆人里,多的是善于伪装的老狐狸。故意暴漏破绽,引得他人轻视,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卫良弼的大哥做派似是让卫华希有些不服气,又是哼了一声,把自己那张有点婴儿肥的娇俏脸蛋扭了过去,不愿再搭理他。
卫良弼苦笑着叹了口气,和同样感觉的二弟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无奈。
比起现在歌舞升平的江宁府,家里此刻算是危机重重,不然这一趟吉凶难料的海外任务,大伯也不会让他们把这不懂事的堂妹带上。
“不管怎么说,观海先生这条线不能断。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搭上信王这条门路。”
“庆国所有势力,家里已经分析过了,信王是最优解。”
面对大哥定下的基调,卫书白还想再争取一下其他路径,“大哥,要不然我们托皇甫仁再想想办法,混出这牢笼般的建宁坊,进内城!”
“每天在这里等着机会上门,太煎熬了!”
在负责接待外宾和境外势力的粘杆卫外事司的安排下,聚贤会馆承担了会同馆这样接待外宾的职能,将所有外籍人员牢牢困锁在建宁坊。
想到那个热情礼貌却又透着奸猾的皇甫仁,卫良弼想都没想,直接挥手阻止了他,“这样的要求,他不可能答应,他还指望着靠这点拿捏我们。”
卫书白有点急躁,虎目直视着他的大哥,嗓门也高了几分,“可皇甫家就不想尽快从海运贸易上分一杯羹?”
“二弟,对皇甫家来说,还没有到绝无还转余地的那一步,他们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还有,粘杆卫的警告都忘了?”
非本国籍贯者,未经批准擅出建宁坊,就地格杀。
他们曾细细检查过,房间里还算挑不出毛病,没有监听管线这样的猫腻,聚贤会馆里也看不到一个粘杆卫的身影。
可无论白天还是深夜,只要他们走出聚贤会馆的大门,总能感觉到,暗地里有几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卫良弼不敢赌。
等待时机也是他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
夜已经深了,内城的道路上已经几乎见不到行人了,两侧的高府大院透出的声响和光亮愈发暗淡。
皇甫仁端坐在偏厅,目不斜视的盯着门外的通道,由着身旁的下人恭敬的奉上茶水和丁香,又迅速的退下。
皇甫仁捻起两颗丁香送进嘴里,辛辣的口感刺激的他打了一个寒颤,他半捂着嘴又呼出两口气,鼻腔感受到残余的酒气,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往嘴里加了两颗。
口衔丁香不止是朝堂的风景,也是皇甫家的规矩。
或者说是他的三叔,皇甫叔瑜定下的规矩。
从那个不让人省心的李大元,屁滚尿流的向自己回报的那一刻起,自己不敢丝毫懈怠,先是用专线联系了自己的三叔,得到指示后,立刻让人将信王特使出现在建宁坊的消息,散播到长乐帮触及的每一处,再到会馆与那观海先生攀上交情,将他们引向那南诏三兄弟。
狗日的李大元,就他妈知道惹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他,也不能这么快知晓观海先生的身份。
算了,赏你重新投胎吧。
一念定人生死之后,皇甫仁思绪转而飞到了别处,嘴角浮现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观海先生,名字起的仙风道骨,行事怎么如此粗糙,刚到建宁坊就亮出了底牌。
信王就无人可用了吗?选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家伙。
自己就是随意试探了几下,就摸出了信王的令牌。
他骄傲的看向自己白玉般修长的右手,又不自觉的握紧了戴着手套的左手。
要不是自己天生残疾,仕途无望,怎么会只被三叔安排到一个长乐帮主的位置!
下人匆匆而至,“仁少爷,三老爷有请。”
皇甫仁赶紧吐掉嘴里的丁香残渣,飞快的用茶水漱了漱口,边整理衣冠,边疾步奔出了偏厅。
他远远的瞥见,似是二房家的那个兄弟,一瘸一拐的退出了三叔的书房。
皇甫仁咽了咽口水,放缓了脚步,飞速的把每个细节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敢恢复步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