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外早有约定好的车辆候着，宁默走出建宁坊关口之后，便被接上直接送回总部。
司机很守规矩的打了个招呼，便直接升起了前排与后座之间的隔板。
再加上后排两侧的窗帘，这里成了一处属于宁默的封闭空间。
宁默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疲惫的瘫坐在后座上，他闭上了眼，感受着轮胎与地面触碰产生的噪音，感受着蒸汽机传动做功时的摩擦，感受着风划过车体的每一个缝隙处带来的啸叫。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里萦绕。
建宁坊里一身易容的伪装，壮了自己的胆子，往后的事导致自己再没有了选择。
建宁坊里，自己是信王特使观海先生。
建宁坊外，自己是粘杆卫宁默。
没有空间再允许自己肆意妄为了。
往后的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
白天的总部幽黑阴森，夜晚时却是灯火通明。
司机谨慎的遵照标准作业流程，绕行通过了几处检查站和哨点，确认并无跟踪，才把车开进了总部。
张主事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宁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张疤脸翘着二郎腿，正在优哉游哉的吞云吐雾，心想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汇报，想必是什么重要工作，赶紧收起腿，出声应道。
“你。。。”
他见到一个锦缎绸袍的老人走进了房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张疤脸愣了一会，旋即反应过来，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张主事，久等了！”
“小人想着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工作，易容都没来及洗掉。”
宁默和之前一般彬彬有礼，礼貌作揖后，站直了身子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复。
张疤脸阴晴不定的点了点头。
在他的猜测里，安静了这么多年的信王殿下，终于为了争夺皇储的位置出手了。
你信王争就争吧，非牵扯到专属于皇上的粘杆卫，伯父还特意点过自己，不要扯进皇上的家务事里。
自己又不想得罪可能成为皇帝的人，只能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信王的关系户踢走了。
宁默不知道他的这番心思，有条不紊的把一天发生的事汇报给了张主事，事无巨细。
其实早有探子来报告过，宁默今天的行踪记录，已经放在了他的案头上。
张疤脸眉头紧蹙，严肃的盯着宁默，半晌才开口。
“你被长乐帮众当众识破了身份？”
“信王的令牌也是可以当众展示的？你置信王的任务机密于何地！”
宁默像是无知无觉般，直视张疤脸的眼睛，面带惊讶的回复道。
“张主事，当时我是为了阻止那人伤害无辜孩童。”
“何况当时信王赐我令牌，就是为了让我在江宁府通行方便，并无其他意思。以信王的仁义贤明，想必他知道后，也不会怪我的。”
宁默顿了顿，眼睛瞪得更大，疑惑的表情让张疤脸有点恍惚。
“张主事，什么机密任务？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面对张主事的咄咄逼人，宁默的眼神愈加清澈，如同一个十六岁的普通少年的心性一样纯净，像是没有星光和月光的夜空一般幽深纯粹。
要是张疤脸不知道他在猎场那一夜发生的事，可能他就会当场相信宁默的话。
很可惜他不仅知道宁默的那几枪，还知道他绕过了每一处发射信号弹的危险地区，躲开了漫山遍野的三大营的增援，把信王从藏着万般秘密的山林里带了回来。
张疤脸不用掂量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的小心思，重若千钧。
他不死心，换了个角度向宁默展开了攻击。
“那皇甫仁邀你去青楼你就去了？”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物？一顿酒足够他套出你家祖坟在哪！就凭你也想和他谈笑风生？”
“你已经暴露了粘杆卫线人的身份而不自知！”
说道最后，张疤脸怒意更显，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穿透了行动司的走廊。
在宁默刚接到线人工作时，他用充满诱惑的欢快口吻，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放松了警惕，让他误以为这份工作是什么肥美的简单差事，只等他自毁前程。
“小人在建宁坊人生地不熟，想的是为了以后工作的开展，和地头蛇建立良好的关系。”
“粘杆卫身份小人深知不能暴露，便借着皇甫仁对信王招牌别有用心的机会，和他拉拉近乎套套消息。”
拉磨的驴子都不会给自己两鞭子，现在我却用了自己的关系办了公司的事。
还有什么问题吗？
感受着胸腔里心跳的震动，宁默咬着牙顶住了张主事的诈唬，暗暗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的话才关系到自己能不能过关。
“重点是，下属已经和情报司的大人接上头了，是她让我回来向您汇报今天的工作。”
那名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提醒自己，唤作辛西娅的异域女子，听她的口气和说法，大概率是粘杆卫情报司的同僚。
与行动司不和的情报司。
张疤脸心中抽搐了一下，脸上的愠色却还没消散。
原来这小兔崽子和那个变态娘们接上头了，怪不得没暴露，定是她先发现了宁默，主动透露了些个中门道。
早在上午宁默还没走出总部大门时，张疤脸就已经构思好了回复信王的说辞。
信王殿下不是我不帮忙啊，是这小子自己能力不行啊，第一天就暴露了身份。
这下他身份都被人知晓了，以后在建宁坊混不下去了。
再随便把这小子打发到哪个角落，理所应当。
现在宁默的应对挑不出毛病，自己明面上暂时没法再下手了。
难道信王不是为了争皇储的位置，要在聚贤会馆联络各方势力搞风搞雨？
连他的人身份暴露都不在乎？
再等等看。
“嗯，宁默，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同时兼顾其他的事情，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张疤脸有些苦恼，面色却逐渐缓和下来，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宁默猜对了。
他知道自己过关了。
当领导开始对着你说废话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挑不出你的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