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都有想逃避的时候。
当事物的走向超出自己的预判,当事情的结果出乎自己的预料时。
躲开家人和朋友,远离工作和事业,卸下防御和伪装。
编一个蹩脚的借口,或是干脆玩失踪。
躲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左丘正走以后,宁默锁上院门,仔细复查了一遍,又同样对房门做了重复了一遍流程。
他现在越来越摸不清这些大人物的心思了。
在张疤脸手上堪堪过关的喜悦,烟消云散了。
什么粘杆卫,什么线人,什么刺杀的真相,他都不想再继续了。
宁默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不干了会怎么样?
他想到了,温和理性又对自己有所隐瞒的信王殿下,百般心思又立场不明的张疤脸,隐藏在暗处悄无声息的废都流民,还有诸多,阴影里的狰狞面孔。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或者说,仅仅是余光的威压。
宁默不敢再想,就这么蜷缩在床头。
半梦半醒。
咚咚咚。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叫醒了宁默。
他抗拒的用棉被裹起了脑袋,不想理会,就想躲在家里逃避一次。
敲门声逐渐大了起来。
宁默静静的爬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了院子里,谨慎的透过门缝观望。
是隔壁顾老爹家的蓉妹。
石门坊的环境和条件,在外城二十八坊里排在末尾。
住户多是些做做小生意、打打零工的穷苦人。
不比旱涝保收的官员胥吏,辰时未到,他们中的多数人,已经开始忙碌一天的生计。
隔壁家的顾老爹,应该早已用条凳挑起磨刀石和工具,拖着他那条伤残的左腿,喊着“磨剪子来戗菜刀”的口号,走街串巷去了。
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白皙姑娘,正一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豆浆,一手提着用报纸包好的烧饼,用脚在轻踹了自己的院门。
咯吱。
门突然被打开,看到瞪着大眼盯着自己,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的宁默,蓉妹的脸似有些红晕。
“阿爹都出门许久了,我看你还没起来。”
“知道你母亲弟妹搬走了,就猜你不会照顾自己的,给你送些吃的。”
宁默摸着鼻子,显得有点尴尬,没话找话道,“呃。。。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我猜的。”蓉妹的脸似乎更红了。
她撒了谎了。
昨夜她是眼巴巴的盯着宁默的院门,瞧见他回来了。
眼看蓉妹端着豆浆的手烫的绯红,他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转身把豆浆和烧饼随意放在院里的木凳上,心里还在犹豫着,要是是招呼她进来,是不是会给街坊传闲话?还是为了避嫌,就这样站在门内外聊会天?
终于他下定决心,怎么着不能寒了人家一片好心,索性邀请她院内坐坐聊会,只要敞开着门,应该就无妨了吧!
宁默抬起头,正想邀请面带期待神情的蓉妹,他突然瞥见了不远处,一个人正在向自己家走来。
一个穿着朴素,身形有些佝偻,又有些面熟的老人。
他还在脑海里检索这个面孔时,老人便已经快步走到了蓉妹的身后五步,停下了身。
宁默瞧见了他双手拇指上,宽宽的印痕,瞬间提起了自己的警惕和戒备。
是扳指的痕迹。
蓉妹还在期待着宁默开口,只觉得面前的少年面色越来越凝重,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去。
“啊。。。你有客人啊。。那我先走了。”
宁默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突然到访的客人,没听出蓉妹语气里的失望,毫无察觉般的点了点头。
老人注视着少女有些踟蹰的背影,在宁默的高度戒备中,开了口,“你就是宁默吧。”
“我需要和你聊一聊。”
沙哑里尽是疲惫,措辞里的不容拒绝扑面而来。
宁默的手不自觉的悄悄摸向腰间,他在评估来人的威胁,只是感觉这张脸,如此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没有恶意。”老人补充的这一句让宁默的防备心更甚,但是紧接着的下一句,让宁默放下了按着短刀的手,“我是郑奇文的父亲,郑仁。”
“请进吧。”宁默深深呼吸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动作。
老人跨过门槛的身子似乎有些不稳,险些撞在门上,宁默伸手扶住了他,感受到他苍老身体传达出的虚弱。
“多谢。”
两人进了里屋,面对面坐了下来。
“宁默,你是和信王殿下一起,见过我的孩子最后一面的人吧。”
“是。”宁默点了点头。
“八位皇子,十六个内廷粘杆卫,只有信王他受了伤。”
“他们,说奇文是废物,临阵退缩,护主不力。”
“我不相信。我的儿子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曾求见过信王。”老人苦笑了一笑,“只是殿下他宅心仁厚,说的都是我孩子的英勇无畏,怕是为了不让我这个孤苦老人带着遗憾离开。”
“现在,我想听你说一说我的孩子。”
宁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不是滋味,泛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自己虽然与郑奇文曾经有过矛盾,还戏耍于他,但终究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随着他的舍命救主的义举,一切往事已消散于无形。
信王醒来那天,提起郑奇文也是语带内疚,让自己听得心中敬服。
“郑伯父,郑奇文他的确是忠心无二的勇士。”
为了抚慰了这个晚年丧子的老人,宁默犹豫了一下,将信王告诉自己的,和自己所知道的,讲述了出来。
听着宁默和信王一样的故事,老人默默的挺直了腰杆,面上涌现出一股骄傲的感觉。
“他本可以躲过。”宁默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此刻他便当做如同自己亲历般,娓娓道来,“为了不让信王受伤,才用自己身体挡住了那支致命的弩箭。”
“旧都流民的第一高手费心的箭。”
老人咬牙切齿插上的一句话让宁默吃了一惊。
连自己过了这些日,也只知道刺客是些旧都流民中的人,具体身份未曾知晓。
这老者居然如此清楚,他心中疑惑,“您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您是。。。”
“老夫现在还在江宁府同知的位置上,终归是有些门路”,老者黯淡的眼神愈发锐利。
宁默用心的安慰让老人的精气神强盛了起来,恢复了自己京师大员该有的气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