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在新打的压力井旁边填好土,已经有藩民围拢过来,装满马车上的大型储水罐,也装满自己随身带着的水囊水壶。
“俺拿住了,俺了铺盖卷儿,
揣上盘缠就走。
俺可得坐上马车,
走路忒慢了。
女人们啊,俺要回老家。
俺从小长大了地儿,
因为恁啥也不给俺干,
还不让俺出去找小妮儿,
恁能不能,在俺走之前,
最后再亲俺一下,
因为俺明个儿都要走了,
再也不回来。
俺了老天爷,俺要走可长时间了,
俺必须说再见
俺准备,出去浪一圈,
这一辈子许都不回来。”
虽然进米脂县城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已经有人提前在河床边开始搭起了帐篷,其中年纪稍大的一人嘴里没正形儿的哼着奇怪的调子,引来其他藩民的狐疑目光。
“李大哥,恁说王爷还木有下令安营扎寨嘞,一会儿打听信儿的人回来,要是那米脂县邀请俺西伯利亚藩民进县城过夜,那俺三个岂不是还要再把卓帐子拆咧?”
牛金星一边将唱曲儿人递过来的带弯角的铁钉子踩进黄土里,固定住帐篷的四角,一边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虽然李信这一路上遇到事都显得成熟老练,应对得体,但此时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还是让他有些担心。
“咦~,那要是啥都等王爷下令,恁自己长那脑子干啥?
俺们这一路过来,各州府县衙是咋对俺们嘞,那帮龟孙哪个不是紧闭城门,怕俺们进去吃他娘?
还请俺们进米脂县过夜?
你咋不说再给你个龟孙找个小妮儿,伺候你睡觉嘞?”
李信和牛金星都是丁卯年新进的举人,又是河南的老乡,中举后便一道去到京城,想谋个好出路。
在明代中了举人,就相当于拿到了入仕的资格证,但想要当官的话,那可就还隔着会试和殿试两道难关。
明代九十科共取举人十万余人,其中通过会试成为贡士的只占两成,而像赵南星、洪承畴这样的进士更可谓是凤毛麟角。
对于剩下的大多数普通举人,出路一共有三条:
一是入监肄业或历事听选。
二是依亲游学或谒选乞恩。
三是坐馆讲学或从事艺术。
二人本来是通过李信父亲和魏忠贤的关系,进了国子监,想走历事听选的第一条路。
可他们即不是通过了殿试,只与进士一步之遥的岁贡生。
也不是各省按比例择优选拔的纳赀生。
李信和牛金星只是众多通过了乡试的举监生,是处于人才梯队最低一等的平平无奇的庸才。
幻想着靠在国子监中积累的经验和人脉一步登天,重复张居正那样的奇迹,堪比白日做梦。
不过来的早不如来的巧,魏忠贤给两个人在西伯利亚藩安排了个教谕的工作,当然,这只是他们在明面上的工作。
魏忠贤保证,只要忠于大明,尽心竭力的替皇帝做事,等到在西伯利亚的任务完成,回京后他就给二人在翰林院又或是六部谋一个差事。
“李大哥说嘞对,今天早上俺宋某人掐指一算,这无定河虽然干枯,但下方埋着这地方的龙脉,只要深挖,一定有水。”
宋献策一身游方道士打扮,踮着脚尖将帐篷上盖着的遮阳布拉下来。
他身材矮小,但性格好,喜欢结交朋友,靠到处给人算卦占卜为生。
当日他来在京城,正好听说信王爷朱由检要就藩西伯利亚,就一路主动跟着,还免费给就藩队伍里的人算卦刷好感。
虽然他暂时还只算是个编外的藩民,大家却都很喜欢他,平时开玩笑就管他叫“宋矮子”,他也并不生气。
“恁看咋样,俺说的对呗?”
宋献策指着远方围着井压水的人们,得意的说。
“所以李信大哥说的对,俺掐指一算,米脂县太爷那龟孙,不但不会让咱们进城里找小妮儿,他听说咱们动了他县里的龙脉,恐怕还会来找咱们理论。”
宋献策话音刚落,就见负责送信的刘宗敏骑着一匹枣儿红马,身后驮着小女孩儿圆圆,一路飞奔到了信王朱由检近前。
刘宗敏翻身下马,向朱由检和吴三桂行了个礼。
“信王爷,小人按王爷交代,向米脂县令说明了吾等来意。
晏县令以灾年没粮无力招待为由,拒绝了我等的进城请求。”
朱由检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问道:“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说,我们西伯利亚藩进城不用他管饭,只是为了补充物资,买的东西都会按照高于市场的价格付钱,不会让他们吃亏?”
刘宗敏一脸的委屈:“信王爷,我都说了,我还特意跟他们强调,进城的人员都经过严格的思想教育,并且随行的执法队也会约束好进城人员的行为,绝对不会打搅城内人民的正常生活。
但即便是如此,晏县令还是拒绝了。”
陕西地界只有一个王爷,那就是秦藩的老王爷朱谊漶,至于什么西伯利亚信王朱由检,他晏子宾不认识,要是信王对于晏某的处置方式不满意,大可以找他的叔叔理论。
刘宗敏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把晏子宾的话一字一句的重复出来,他知道这样会让信王下不来台,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朱由检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因为毕竟这是那个为了不管饭,连帮助守城的部队都不往城里放,最后导致赵率教所部饿着肚子上阵杀敌,结果4000士兵被全歼的大明。
也许在这个做多错多,不做就不错的时代,所有的地方父母官都可以用一句:
“你可以不用我管,但我不能不管。
而我管又管不起,所以请不要来让我管。”
的混蛋逻辑搪塞和拒绝来人的一切请求。
“金副科,你让工人们再多打两口井,我们应该会在这里多驻扎两日,多两口井方便些。”
朱由检就藩的队伍里,大部分都是来自陕西的老百姓,据统计,仅是陕北榆林这一带就占了将近一半。
这些人大多数是老哥一个,但也有在家里有父母妻儿的。
对于这一部分人,朱由检决定尊重他们的个人选择,如果家人愿意跟随队伍一同就藩,则根据其劳动能力,参考一般藩民的待遇分发口粮,到西伯利亚之后也会同样分给土地。
当然也一定有不想离开家乡的,西伯利亚藩则会将之前拖欠的200两白银一次性发放给他们,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拿到银子之人自然也相当于放弃了其在西伯利亚藩的一切权利,包括身份和土地。
从内心深处,朱由检是希望当下手上的所有人都能选择跟随自己的,因为毕竟在任何时候,人类想要战胜残酷的大自然,都需要分工合作,有足够多的人手,才能凝聚足够大的力量。
所以,对于晏子宾拒绝大家入城的行为,朱由检也是乐见其成的,要让手下这些人看清楚大明父母官不作为的恶心嘴脸,也好让大家下定离开大明的决心。
时间过的很快,无定河边的另外两口枯井上,同样被装上了长相略有些奇怪的压水井。
帐篷已经搭好,热乎饭菜的香气飘荡在营地的空气中。
远处,一群手拿草叉、镰刀的庄户,气势汹汹的往营地的方向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