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非常气愤。
这几日米脂出了许多事,先是艾举人大张旗鼓的把韩金儿那个骚浪货娶过门。
李自成家里的这个漂亮婆姨,米脂县哪个男人没听说过?
他高杰可也是一直眼馋的很。
谁想到艾举人竟然仗着自己有几个破钱,又和县令老爷有旧,将别人家的婆姨强娶回家,真是禽兽。
后来从县里衙门往外传,说是艾举人娶的不是本地的韩金儿,而是一个南方婆姨,只是那人也叫韩金儿,大家传来传去就给传错了,误会成了他强娶李自成的老婆。
高杰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的自信仿佛都回来了,拔腿就要往李自成家里跑,结果衙役的后一句话直接把高杰弄破防了。
韩金儿死了,被人发现在她自家床上,漂亮的脑袋被狠心的砍了下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被血染红的肚兜儿。
然后这还没完,更劲爆的消息接二连三。
陕西府督粮参政洪大人亲自来米脂督办粮饷的事情,艾举人可怜百姓遭灾,生活难以为继,更拿不出应缴的税粮。
于是艾举人发动其他有善心的乡绅地主,替咱们百姓筹足额的粮食,整整几大车。
艾举人不仅为筹粮的事情劳心劳力,还决定亲自将粮食押送至陕西府。
结果半路上遭白水王二及其同伙劫车抢粮。
艾举人以身体护住运粮车,怎奈何劫匪当中一人武艺高强,一刀砍下了艾举人的项上人头。
艾举人,不对,是艾大善人不仅丢了性命,几大车粮食也被抢掠一空,着实让人唏嘘。
好在,艾举人的一个回乡探亲的族亲也是个身手不凡的武人,此时刚好也在运粮的队伍中。
艾举人族弟,神木守备艾万年,凭借一己之力,救下了随行的十数家丁护院,虽然没能保住粮食,但却擒获了那行凶的主犯。
那恶人不是别人,竟正是那个蝙蝠头李自成。
被捉拿后,李自成承认自己当日离家,便是投了那白水王二,做了二当家。
这几月间他打家劫舍,犯下累累罪行。
前几日,他返回家中,想将自己的娇妻接到山上做压寨夫人,共享荣华富贵。
怎料得,正撞见这贱人在家中跟一个叫盖虎子的颠鸾倒凤,李自成说他盛怒之下当场将韩金儿打杀,却被那盖虎子光着屁股跑脱了。
见过李自成的衙役都说,这人乃是天煞孤星下凡,那日杀了老婆之后,他狂性上来停不住手,就摸到曾经向他讨要过欠债的艾举人家,想要再行歹事。
结果,正被他听到艾举人筹措粮食的事情。
王二山上缺粮,李自成想要得这份功劳,于是就给王二传话,埋伏在艾举人运粮的必经之路上。
这恶人本已得手,虽然后来有洪参政带兵营救,但仍有突围机会,奈何这魔头杀心一起就停不下来,这才托大被艾万年这个武举出身的英雄拿在了当场。
如今,李自成已经被押送陕西府,听候发落。
这个具有完美逻辑闭环的故事,是洪承畴在酒桌上看到两个人头的一瞬间构思出来的。
在这个故事里,乡绅们替百姓缴纳了粮食。
艾氏一族出了个英雄。
酒桌上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自然愿意把嘴闭紧。
而他洪承畴则获得对整个过程的解释权。
编一个故事,几杯美酒入喉,洪承畴既在米脂督到了粮,又在路上剿到了匪。
到时他洪承畴将白水王二的部下押送京城,自然是升官的升官,问斩的问斩。
试问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他洪承畴更聪明。
高杰非常气愤。
这几日米脂出了这许多事,竟然与他丝毫没有一点关系。
但今天这事跟他有关系了。
米脂县城外来了一群人,县令大人说他们是来抢粮抢人的。
据县令大人说,这些人的头头儿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好像是叫做王叶,外号叫做“检检”。
那娃娃有钱,从陕西买了一万多人给他当奴隶干活。
县令大人说,那些人里有很多原来就是他们榆林、米脂本地的乡党,要高杰带人给都留下来,每留下一个,就给高杰5两银子赏钱。
按县令的说法,陕西人可以在本地当牛做马,但是不能给外乡人当奴隶,丢人。
所以,不光是榆林、米脂的,就算陕南那些地方的乡党,如果愿意留在米脂,县令也都会给高杰5两银子作为奖赏。
一万人,每人5两银子,高杰都不知道如果自己能够拿到这些钱,自己会有多开心。
高杰是个聪明人,5两银子,他只要分出其中的一个渣儿给那些苦哈哈,比如,给个一钱,又或者是二钱,那些苦哈哈肯定都会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这里边高杰最后自己能落下多少,他带的这帮兄弟没一个人能算的出来。
于是,朱由检就看到一群手拿草叉、镰刀的米脂庄户,兴高采烈,气势汹汹的往营地的方向走来。
高杰先是看到了就藩队伍尾巴上的那些苦哈哈,刚想上去攀谈,就只见其中一个明显带着陕南口音的乡党,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吃着手中盆子里的臊子面,那臊子上都是肥肉,香的高杰哈喇子差一点就掉到了地上。
而且,那人手中的盆子,好像是景泰蓝的,那东西,高杰只在县令家里看见过。
高杰将刚刚攥在手里的二钱银子塞了回去,脸上有些臊得慌。
这些奴隶日子过得这么好吗?
那个王叶一定是让这些奴隶做一些卖命的事情,临让他们送死之前,给他们吃一顿好的。
一定是这样。
那么,他高杰只要消灭了那个王叶,就能将乡党们拯救下来,那到时候,每个人头5两的赏银,他高杰就全都落下了。
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高杰带着众人加快了脚步,沿着马车队一路往前走。
这车队也太长了,高杰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
主要是路上的香味儿太大了。
臊子面,扯面,还有一种油泼的不知道是什么面,那香味儿直往高杰鼻子里钻。
终于走到了车队的尽头,高杰一眼就盯住了站在众人中间的一个白面高个儿少年,那一定就是“检检”王叶。
高杰举起手中的大刀,足下狂奔,冲向朱由检。
这时,吴三桂一挥手,朱由检身后顿时冒出来1000多人,这些人各个皮肤黝黑,在十二月的陕北,将棉袄系在腰间,裸露出上半身的结实身体。
他们是刚跑完操,过来等吴三桂训话的西伯利亚藩1000兵卒。
高杰并没有停下脚步,他手举钢刀利刃,眼睛紧盯朱由检,几个迎上来的兵卒竟然被他从人缝间像泥鳅一般钻了过去。
朱由检将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并不慌张,因为十步之内,他自信又准又快。
但是高杰没有给朱由检这个机会,只见他一个滑铲,跪倒在朱由检面前,双手将刀举过头顶。
“小人高杰,愿誓死追随检检王叶大人!”
高杰的嘴边,有哈喇子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