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自成走后,宴席上的客人也做鸟兽散,艾府只剩下几个哭哭啼啼的婆姨。
至于床上的尸体和桌子上的人头,此时则在洪承畴的安排下,由晏子宾手下的衙役运回了府衙,交给仵作处理。
次日清晨,米脂下城的懒公鸡还没有起来打鸣。
李自成坐在自家院子里半截劈柴的木桩上,在临时架起来的露营小锅里,咕嘟咕嘟的正煮着他随身带来的方便宽面。
身后是他昨晚搭起过夜的折叠帐篷。
屋里自家的锅李自成已经砸了,婆姨让自己亲手杀了,这家他也不想要了。
倒是那些陶瓶瓦罐他没舍得砸,砸锅只是自己迎接新生活的一种姿态,房子和房子里的瓶瓶罐罐,兴许新住进来的什么人还用的上。
露营锅里传出阵阵麦香,李自成把锅子从火上移开,放在原本坐着的木墩上,自己则蹲在一旁。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一个搪瓷罐子,掰开罐口的铁环机关,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李自成咽了咽口水,将手中的勺子在锅里涮了涮,用他那二弟朱由检的说法,这叫高温消毒。
然后,贪婪的从罐子里舀出几大勺羊油辣子,几乎就要将小锅儿装满了。
吸溜吸溜。
吧嗒吧嗒。
“舒坦!”
蹲着吃完了一整碗面,把锅底的那点热汤也一股脑喝到肚子里,李自成又从后脖颈拿出烟盒儿,点上了一根华子。
华子,就是我华夏子民抽的烟。
二弟朱由检是这么说的。
要说他这二弟,还真是不简单,秦地老陕并不是没有见过辣椒,据说辣椒最早就是打西边来,跟着运香料的骆驼队,经由陕西进入的中原。
所以二弟朱由检管这辣椒叫做秦椒。
秦椒不辣,吃着香。
但要不是二弟朱由检教给大家,谁还知道这东西竟然能吃?
“舒坦!”
李自成叼着华子,只是这次他没有把过滤嘴拔掉,而是规规矩矩的品尝烟草的滋味儿。
今天不杀人。
把露营锅随意刷洗一下,水缸已经见底了,要去搞些水,把水囊装满,然后就得去和二弟他们汇合了。
至于洪承畴请他去西安府送信搬兵的事情,李自成虽然答应了下来,但他并不真打算这样做。
搬兵?
搬兵做什么?
还不是要镇压自己那些可怜的米脂乡党,或者从他们身上再榨出点油水?
不过李自成也不打算给乡里人通风报信儿,荒年就是这个世道,交不起粮,那就卖房卖地,卖儿卖女。
他李自成不就是活不下去把自己都卖去银山了吗?
自己的苦都在心里,至于其他人的苦,他李自成也是无法可想。
毕竟,每个活着的人,最终也只能为自己挣命。
将收好的睡袋、帐篷搭在马背上,戴上红缨毡帽,李自成牵马走出院外。
一张渔网当头罩下。
……
数日后,米脂县,无定河干涸的河床边。
就藩队伍的马车整齐的排成一串,从马车两侧抻出的遮阳天幕下,藩民们正在修补帐篷,调校车轮,又或者只是整理和清点日常使用的各种物资,一切有条不紊。
朱由检穿过马车队伍,身边跟着蹦蹦跳跳的吴三桂,还有一脸严肃的曹化淳。
虽然西伯利亚番的队伍不算是军队,但理论上说,曹化淳相当于是随军的太监,负责保护朱由检的安全。
朱由检对曹化淳了解不多,只是知道这人是自己信王府的老人,因为得罪了魏忠贤才被排挤到南京不受重用。
此次能随少主人信王就藩西伯利亚,曹化淳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要誓死保护少主人的安全。
除此之外,朱由检还隐约有一个此人武功高深莫测的大概印象,至于这印象从何而来,对方又到底有多高深莫测,他也搞不清楚。
朱由检先前在天启皇帝身边每天小心翼翼,八面玲珑,谁也不敢招惹,生怕一个行差踏错被挑出毛病,丢了这宝贵的性命。
如今甫脱牢笼,顿时觉得天大地大,加之身边凑齐了王承恩和曹化淳两个历史上有名的大太监,真可以说是被窝里放屁,能文能武,心情也顿时跟着舒畅起来。
倒是吴三桂这三弟,私下里曾多次提醒二哥朱由检,叫他一定要提防曹化淳这个人。
至于原因,吴三桂也说不上来,但是发自本能的直觉让他觉得此人身上隐藏着一些不可名状的危险气息。
朱由检让吴三桂不要多想,因为作为未来人,他知道王承恩对崇祯的忠心,也知道曹化淳并非坏人。
吴三桂见劝说不成,于是便也有机会就陪在朱由检身旁,时时提防着曹化淳。
河床边的一口枯井边,金嘉谟正满头大汗的指挥工人往井里砸一根长长的粗铁管。
那管子显然不够长,当管子露出井口的一边只剩下一点儿的时候,铁匠们从石墨坩锅中取出一头烧的通红的另一根同样粗的铁管,连同用来做焊接填料的铅块一起连结到先前的管子上。
待到铅和铁管冷却,两根管子就还算结实的接在一起了。
见到朱由检一行人走来,金嘉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工人们交代了一句什么,就一路小跑的迎了过来。
“信王爷,取水的管子就要打到位置了,我们在河床里挖了个深坑,河床下面的土是潮的,证明下面有水。”
无论多么干旱的地方,只要挖的够深,下面总是有水的。
无定河是滋养米脂上千年的母亲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由于河岸是沙土地,因此河道经常改变,因此被称作无定河。
天启七年这一年陕西大旱,几个月不下雨,因此无定河的水已经基本干完了。
“信王爷,我让工人们在最下面有孔洞的那一节尖头管子里放了粗盐,这样可以防止泥沙跑进水管,等会儿水进到管子里,那盐自己就融化了。”
朱由检就是喜欢金嘉谟这一点,涉及到吃喝的问题,他基本一点就透,不需要朱由检面面俱到的讲解。
一行人来到了水井边上,刚才焊接的那一部分管子也被打进了井口,只留出了一小截在井外。
两个工人抬着早就准备好的井头,将它用铅料固定在特意留出的管口。井头并不重,只是需要两个人扶着更稳当些。
金嘉谟作为副首席科学家,亲自把带着橡胶垫儿的井把儿安装到已经固定好的井头上。
他先让工人在橡胶垫上方倒上些水,接着用力的压了几十下。
因为同样的压力井,他们在京城的睿王府早就做过很多次实验,也在金嘉谟地瓜田的水井旁打过一口类似的,所以他凭借经验,感受着每一次下压井把回弹的力度。
感觉到水要上来了,他十分郑重的拉过朱由检的手,朱由检也心领神会的像接力一样,顺着金嘉谟先前压动井把的节奏继续压了几下。
“哗啦啦!”
略有些浑浊的地下水顺着压力井的井口流了出来。
周围一圈的工人都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朱由检并没有停止,这几日舟车劳顿,一直窝在狭小的空间,他觉得自己本就不强壮的身体现在更是僵硬的不得了。
压井这运动挺好,就当是去健身房了。
约摸着压了两三分钟,井口流淌出的地下水不再浑浊,朱由检让吴三桂接着压水,自己则用双手接在井口边。
先用一捧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再用一捧清澈的井水漱了漱口。
最后将一捧清澈又冰凉的井水一饮而尽。
这一刻,朱由检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干涸土地上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