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牙白动了!”
罗汝才这会儿还没走远,听到人群中一阵喧闹,立马调转身形,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般,钻回到赌桌前。
由于里面一层站的人很多,他只能勉强从两个人的胳肢窝里挤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被挤得眯缝了起来。
这会儿乌牙白正张着大牙,背后一对小翅膀快速的震动,发出响亮的嗡鸣声。
罗汝才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认为是负责乌牙白的小伙计终于是找对了挑弄的地方,激起了乌牙白的斗性。
其实,乌牙白并非一直没有参与战斗,或者说他其实早就被拉入到了战局之中,只是众人的关注焦点都在金翅王和蟹壳青身上,没有注意到这不起眼的杂鱼而已。
话说金翅王和蟹壳青之前战斗正酣,蟹壳青一度占据优势,逼得金翅王节节败退。
要说这金翅王也是久经战阵,有着丰富的挨打经验,以往都是靠着身形的优势,前期让对手占尽便宜,靠一个拖字诀跟对手拼后期。
凭借着人工养殖打造的这一身肥膘,还真让他连战连捷,到此时已经是十六场未尝一败。
但金翅王老了,就如同这已经传承了200多年的朱明江山一样,虽然还能凭借着吃老本苟延残喘,但遇到真正强势生猛的对手还是有些力有未逮。
但这场比赛中有一个变数,身为虫王的金翅王凭借自己的小小脑壳也意识到此时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对方乌牙白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杂兵,大腿还不如自己的一根须子粗,而己方的墨蓝蝶则明显是个老六,按兵不动,待价而沽。
这种猪队友金翅王见的多了。
金翅王是标准的箱养白虫,养虫人在箱子里放入百十来只幼虫,恒温恒湿、好吃好喝的悉心照料,因此斗蛐蛐儿的行家自然都认为白虫斗性弱。
其实并非如此。
箱子就是一个小社会。
既要斗狠,也要斗智。
既要有体格,更要有头脑。
金翅王能在箱子里从抢不上食吃的细狗,到称霸虫箱的帝王,自然跟它天赋异禀的硕大体格有关,但更多的则来自它与生俱来的领导力和战略眼光。
它先靠拉拢跟自己一样吃不上食的弱小杂兵推翻了前代虫王的暴力统治,随后建立起了一套独特的规则。
凡是有金色翅膀的,都视为它金翅王的兄弟。
凡是兄弟,都有它金翅王赐给的封地,食物也由金翅王统一供给,可以说是吃喝不愁,只需要在自己的封地养猪就可以。
食物从哪里来?从其他弱小的小虫处抢。
慢慢的,虫箱里的各位“藩王”身边就都聚拢起了一批小虫,他们依附藩王,协助藩王欺压其他的小虫。
金翅王则站在这虫箱金字塔的顶端,睥睨一切。
所以,这种猪队友它金翅王见的多了。
它们对自己这个帝王并没有什么忠诚而言。
它们只奉行一条生存的铁律,
谁强帮谁。
要让墨蓝蝶出手,金翅王就要展现出绝对的碾压实力。
因此,眼看蟹壳青已经后继乏力,金翅王瞅准机会,对乌牙白发起了攻击。
这攻击很不明显,金翅王只是在每次看似被蟹壳青逼退的时候欺负一下乌牙白。
或者是用大腿踩它一脚,又或者是用屁股顶它一下。
但这攻击又是连绵不断的。
乌牙白本来一直忍耐,就好像在这片土地上忍耐大明恶政的百姓一样,一苦再苦,一退再退。
直到它被逼到了角落。
蟹壳青此时也已经处于绝对的弱势,因为不出金翅王所料,墨蓝蝶OB整场比赛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效忠金翅王。
此时已经不用金翅王动手,墨蓝蝶那冒着蓝色金属光泽的大牙不停的在蟹壳青屁股上、大腿上咬着,虽然蟹壳青皮厚甲硬,也真的是不堪其扰。
此时他腹背受敌,眼看就要败下阵来,但此时秋虫儿擅长蹦高的技术优势发挥了出来,只见蟹壳青一个大跳儿,瞬间脱离了战斗。
随后它又是一跳,远离了刚才身处的险地。
“老四,我还真滴是有些迷咧,蟹壳青怎么就盯着金翅王的一条大腿咬呢?咬了半天也木咬下来,还把自己都累完咧。”
“大哥,吭,这你就不知道了,先咬掉它的腿,吭,它就蹦跶不起来了。”
“二哥,要俺说……唉,金翅王怎么自己把自己的腿咬掉了?”
“几位哥哥……”
四位贝勒的三句半表演戛然而止。
此时蟹壳青已然败退,眼看大局已定,金翅王便放松了心情,先是振翅鸣叫宣布自己的胜利,后又用自己的大牙清理右腿上战斗留下的污渍。
金翅王的后足强劲有利,这也是它每每都能后发制人,立于不败之地的关键。
只是多年征战留下的伤痕也已经让他右边的大腿反应有些迟钝,这种不能对自己的每一处关节如臂使指的感觉一度让金翅王颇为不爽。
斗蛐蛐儿的行家都知道,只要牙口好,即便是少了一条后腿,虫子依然是可以上场作战取得胜利的,金翅王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右腿上因被蟹壳青啃噬而粘上了很多下贱的口水,那种恶心的触感让金翅王颇为不悦。
今天的比赛大局已定。
优势在我!
既然污渍无法全部清除,
或许是时候舍弃这条残腿了。
眼看金翅王亲口咬下了自己右腿,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就在这时,早已被逼到了角落的乌牙白猝然暴起,先是高高一跃,直蹦到金翅王的身上,紧接着它张尾伸须,直龁敌领!
被一个菜鸡压在身下,金翅王哪受过这般羞辱。
弱者就应该有弱者的样子。
只有王侯争天下,哪许蝼蚁触天颜?
金翅王扭头一口咬向乌牙白的头,但由于脖子被咬住,它只是咬断了乌牙白左边的一根触须。
金翅王并没有停止攻击,他努力调整身形,想要反身将乌牙白压在身下,而蟹壳青也看准了时机,重新加入了战场,在金翅王剩下的一条大腿上咬个不停。
墨蓝蝶则变回了那个现场OB,在场上看比赛的龙套。
“死口!”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兴奋,说话这人正是罗汝才。
蛐蛐儿的牙口可以分为五种,前四种分别是平口、硬口、凶口、死口,当然还有只存在于故事中的金色传说——毒口。
这其中死口已经罕见,这类蛐蛐儿属王八的,咬住了不松嘴,一般一轮下来对方就会被吓得不轻。
而乌牙白正是属于这死口。
此时,他正狠狠的咬住金翅王的脖子,任凭金翅王在身下如何反抗,就是死不撒嘴。
在这种形势下,金翅王缺一条大腿的劣势就被凸显出来了。
虽然行内公认,即便蛐蛐儿独腿甚至无腿都是能打的,当然,这里的腿单指后面的一对大腿。
但是这种缺腿的蛐蛐儿一定要配硬口,也就是牙齿硬、出口快,能够靠上场一顿输出把对手打蒙,蟹壳青就属于这种类型。
而金翅王这个自以为的王者,只是一个平口。
看似天赋异禀,实则平平无奇。
上天赐予了金翅王充沛的体力,它本应一口一口稳扎稳打,结硬寨,打呆仗,结果它自以为是,自断一腿。
取死之道也。
“人族坦克还能被一只虫族的小狗给咬死?”朱由检简直不敢相信。
也就在这时,金翅王仅存的一条大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眼看就能翻身将乌牙白压在身下。
“能翻盘!”朱由检大喜,秒了乌牙白,场上的局面就又变成了二对一,自己的专业判断是正确的!
结果金翅王没保持住平衡,单腿跃起只是成功的将自己翻了一个面,仰面朝天的跌倒在地。
而且这一翻也并没有摆脱乌牙白,死口可不是白叫的。
金翅王最终还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不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
局面确实变成了二对一,只是这占据优势的变成了对面。
“老四,我现在是一点都不迷咧,咱们现在是二打一,咱们要赢钱咧。”
“大哥,吭,一会儿蟹壳青打赢了,我就从我的那250两里拿出100两,吭,请兄弟们去喝花酒。”
“二哥,要俺说压蟹壳青这事是四弟定的,到时候赢得钱怎么分,还得让四弟定。”
“无妨,就按几位哥哥说的分。”
皇太极此时心中大喜,得意的看着朱由检,对这个刚才还气的牙根痒痒的乌鸦嘴尽情的展示着嘲讽。
“哎?”
结果人群中又是一声,等皇太极回头看到,乌牙白正昂首站在死的不能再死的金翅王肚皮上,展示着自己的牙齿,震动翅膀显示着自己那草莽身份也掩盖不住的王霸之气。
而原本跟蟹壳青打的有来有回的墨蓝蝶,此时正低眉顺目的趴在乌牙白身旁。
墨兰蝶这个老六还真的是谁赢帮谁,主打一个战场搅屎棍,毫无半点节操可言。
皇太极可是太气了,但是现在他也只能指望蟹壳青这会儿休息够了,能争点气,把那些没有骨头的汉人统统杀光!
这就是为什么皇太极如此看重这场斗蛐蛐儿的原因。
在比赛刚开始的时候,皇太极还只是看个热闹,压钱也是全为图个乐儿。
但看到现在,皇太极已经完全将自己带入到了这方寸之间的战场之中。
金翅王就是如今苟延残喘的明国,虽然体型庞大,但朝堂党争不断,而且这帮人专欺负忠臣良将,自断手脚的事情干的多了。
那个熊庭弼不是就被传首九边了吗?
蟹壳青就是他的大金,充满着昂扬的斗志和积极向上的精神。女真人的血脉让他感到骄傲,如今连蒙古的各部落都抢着将女儿送到他的炕上,以能为他皇太极传宗接代为荣。
试问当今天下,还有何人能与他皇太极争锋?
至于那个乌牙白,可不就是那陕西白水的王二吗?一支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农民军,头领则是一个听名字就是杂兵水平的龙套。皇太极都不知道它凭什么能站到这历史的宏大舞台上,跟自己这个天选之子唱对台戏。
他的手知道怎么挥刀吗?
而墨兰蝶这个三姓家奴,皇太极一时的确没有在肚子里搜刮出对应的人选来,反正都是渣滓。现在这个时代,是要一个英雄来改天换地的。
哪有让此等宵小犬吠的道理?
皇太极的心里此时已是热血沸腾,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涨得厉害,这是每次自己带头冲锋,与敌人厮杀之前都能感受到的激情燃烧。
这感觉让他着迷!
蟹壳青猛地扑向乌牙白,完全不把墨兰蝶放在眼里。
只见这蟹壳青双眼通红,在这已经有些寒冷的秋天,周身却似乎还冒着热气。
而乌牙白此刻正处于它虫生的巅峰,哪里肯退让,二虫眼看就要打作一团。
就在人群屏住呼吸,等着欣赏这场好戏的时候,毫无任何征兆的,蟹壳青一动不动的停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势。
蟹壳青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大黄牙笑而不语,将手中一个沾着药粉的纸片揉成一团,趁没人注意,丢在了地上。
“比赛结束了,没想到赢得竟然是乌牙白。”
毒奶朱由检在心中喃喃自语,深藏功与名。
一辈子苦哈哈的李自成此时简直是如同身处云端一般,飘飘然了起来。
250两,不到半个时辰就赚到了,自己有如此的运气,不如就在京城多住上些时候,只要保持这样的运气,说不定他李自成也能在京城置办一处房子,再找个营生,最后还能再收一房小妾……
要不怎么说赢钱才是最可怕的呢,不过此时正是李自成得意之时,咱们也就莫再多言。
赌桌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各位赌客眼里只有场上的战局,这大黄牙可是从一开始就盯着桌子四角的银山在心中盘算。
这一场压乌牙白的最少,而且都是10两以下的小钱。
常玩的、懂行的大老爷谁会看好这个小土狗?
于是他略作手脚,就能让自己赚的盆满钵满。
“胜利者,乌牙……”
大黄牙正急着宣布比赛的结果,可“白”字还没说出口,只见墨兰蝶小腹一鼓,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拿头往乌牙白身上撞,又用牙齿啃对方头,还用小腹不停的在对方身上蹭。
那模样,像极了村口发情的公狗。
“草!”
大黄牙一个没忍住骂出了声,自己猪油蒙了心,只顾着这些邪门歪道,竟然忘了给墨兰蝶下三尾儿!
所谓的下三尾儿,就是指让公虫儿和雌虫儿交配。
和其他虫子不同,蛐蛐儿是越配越勇的类型,所以在正式比赛之前的一段时间,要让给已经挂上精包儿的公虫儿找到合适的对象。
不然的话,这不,墨兰蝶竟然被求偶的欲望冲昏了头脑,突然间来了斗性。
正所谓冲关一怒为红颜。
一胜枭雄乌牙白稀里糊涂的被二五仔墨兰蝶蹂躏至死。
震惊。
不解。
愤怒。
颓然。
掺杂其中的还有,
得意?
人群中,一位十六七岁的壮实少年正将赢来的银两往怀里揣。
他将赢来的200两,连同下注的100两银子全部收入囊中,抱拳拱手,满面微笑的向皇太极深施一礼。
“在下辽东吴长伯,黄四哥敞亮,这银子小弟就不客气了。”
吴三桂语气诚恳。
笑里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