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咄咄逼人的盯着眼前的牛姓公子,这人一身华服,但又言语轻浮,一看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舌。
他今天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他皇太极的眼光高,还是这个牛什么千看的准。
朱由检此时却依然保持着纨绔的梦浪模样,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活北上就藩的事情,同时还得跟多尔衮这个臭小子交接信王府。
哦,不对,这会儿应该已经要叫睿王府了。
交接工作还算愉快,多尔衮对他检哥也算是掏心掏肺,大咧咧的说既然自己现在是京城的睿王了,那就要尽地主之谊,不仅痛快的将王府的一半借给朱由检继续使用,还拍着胸脯跟朱由检保证,只要愿意,他大可以住到过完年,天气暖和了再走。
朱由检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这样一来他在京城好歹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作为大本营。王府相对安全,采买的东西有地方存放,也有利于他后续的计划。
要说今天也巧了,他看着天气好,就带着下人们出门采买木炭,结果一出门正赶上王府旁边的铸铁厂在倾倒煤渣,扬起的煤灰当时就弄了朱由检一身。
贴身太监王承恩赶忙诚惶诚恐的为朱由检清理身上的煤灰。
“王爷平日不太出门,王府后街这条路走得少,今儿也是不巧了,铸铁厂的下人没长眼,让王爷受惊了。”
朱由检前世到北京旅游的时候曾经来过这煤炸胡同儿,当时就觉得北京的街道名字很接地气,这才知道原来这儿是铸铁厂倾倒煤渣的地方。
煤渣上面冒着热气,将煤灰散的漫天都是,在十月金秋犹如大雪纷飞。
朱由检脑中灵光一闪,这煤渣里不就有自己想要的活性炭吗?他心头大喜,当即让王承恩与铸铁厂协调购买煤渣的事情。
王承恩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对朱由检向来忠心,王爷的话自然要听。
要说这王承恩的办事能力真是没得说,不一会儿就小跑着回来禀报朱由检,说是他一鱼两吃,顺便把朱由检之前交代的采买铸铁一事也搞定了。
煤渣本来铸铁厂就要花钱找力巴搬走,既然信王想要拿走就是。
另外信王的人帮忙清理煤渣出了力,铸铁的价格就又给优惠了一成。
这真让朱由检喜出望外。
现在他手里虽然有皇帝给的400万两就藩的赏银,但其中只有200万两朱由检可以自由支配,另外200万两则是留着分给跟他一起就藩的藩民的。
天启皇帝朱由校显然是知道西伯利亚地广人稀,因此承诺会给朱由检挑选一万名青壮男子,随朱由检就藩。
天启从内帑中划拨200万两作为给这一万轻壮的赏赐,这银子暂时放在朱由检手上,等人跟他一起到了藩地再由他酌情发放。
所以此时朱由检不仅要考虑就藩西伯利亚后的发展建设问题,还要操心如何养活这一万藩民的问题。
历史上的朱由检是有名的铁公鸡,无论是袁崇焕还是孙传庭都见识过他扣扣搜搜划拨军费的样子。
网络上喷一喷还是可以的,但真到了当家的时候,朱由检掂量着手里的200万两银子,还真是觉得有些捉襟见肘。
当然,他手里现在还握着一笔大钱,那就是皇帝命他就藩时顺路代为发放的,给后金这一年1000万两的岁赏。
但此时这些银子正装在一个个大木箱里,上面贴着皇家的封条。因此,即便朱由检有着在后世当韭菜学到的成熟金融知识,这银子他也是万万不敢动的。
趁这会儿王承恩正指挥着累得满头大汗的家丁们搬运煤渣的功夫,朱由检沿着煤炸胡同一路向东走,整来到这堂子胡同儿。
朱由检一身纨绔打扮,又化名牛沐佥,且他平时从不抛头露面,因此也并不怕被人认出来。
堂子胡同说书唱戏的都很多,但这些都没能引起朱由检的兴趣,直到发现这赌蛐蛐儿的地方。
方寸之地,犹如千军万马。
一夕之间,生死胜负已分。
朱由检前世的电竞之魂被燃起来了,他不仅要斗胆预测一波,还现场开启了解说模式,也是这样搞得皇太极跟他杠上了。
“沐佥梦浪了,还未请教兄台如何称呼?”
“我姓黄,行四,你叫我黄老四就行。”
皇太极此时还在为朱由检质疑他的英明决策而感到不满,因此说话也没带什么好气儿。
“黄四哥,沐佥只是喜好研究些经营博弈之法,对战阵搏杀也略有研究。
黄四哥应当也看的出来,沐佥我一介纨绔,手无缚鸡之力,纸上谈兵尚可,要是自以为是的上阵杀敌,那可就成了丢人现眼的赵括了。”
“原来是叫赵括,而不是叫赵舌吗?亏那刘爱塔还天天跟俺吹自己满腹经纶,真是丢死人了。”
好在周围的人不是在看场上的蛐蛐儿,就是在看说话的朱由检,除了朱由检并没有人看到皇太极此时正羞红了脸,心里暗骂刘星祚这个文盲误他。
“而且沐佥我祖上有位堡宗嗜赌成性,他在家业最盛的时候被一个蒙古的商贾巨擘做局,赌输了全部家产,他本人也差点沦为对方的家奴。
好在后来有家人营救方得脱困,在那之后我牛家立下家规,钱财可以挥霍,但绝不可以赌。
所以我虽常流连瓦舍赌坊,但也只是做个看客,无聊时点评几句过过赌瘾。
此事并非沐佥不给黄四哥面子,实在是家规难违。”
实际上,朱由检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把200万两都押在金翅王身上。
这位选手体型巨大,一对唬人的大牙更是万里挑一。
更不要说十六胜的战绩摆着,加上墨蓝蝶从旁协助,面对两只新入行的菜鸡,朱由检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输。
正式比赛里可是没有什么新手保护机制的!
尽管如此笃定,但刻在朱由检现代人基因里的反赌反诈宣传还是让他冷静了下来。
虽然胜率很大,但十赌九输,要是一上头把启动资金全输了,那自己真的要上城门楼重开一局了。
大黄牙斜了朱由检一眼,一脸的不屑:“贝勒爷,你不用听他的,有些人就是嘴上厉害,遇到真章儿一毛不拔。
各位,买定离手,开斗!”
大黄牙将手中的小红绳儿一拽,带动绳子上的铜钩把场地中央的隔板抬起,赌徒们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李自成也死盯着场上身形最小的乌牙白。
自己的卖命钱可都压到它身上了,一定要赢!
赢了就是500两,比本应得到的工钱还翻了一倍!
想到这里,李自成不由得肾上腺素飙升,仿佛自己成了角斗场中的小蛐蛐儿,张牙舞爪,要择人而食。
显然大黄牙一个人是没有办法运作整个赛场的,在这八仙桌四面,每两座银山之间,各站着一个手持芡草的小伙计。
几个伙计早就拿着芡草在蛐蛐儿牙齿上挑弄了一番,大黄牙也是见到金翅王和蟹壳青呲牙咧嘴,高声鸣叫,这才拽绳儿气开闸。
这在斗蛐蛐儿里叫有牙有叫儿。
而另一边墨蓝蝶虽然张开了牙齿,但一直不叫。
乌牙白更是伏地不动,蠢若木鸡,引得众人一顿讥笑。
李自成的心此时凉了半截,500两银子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
“金翅王!蟹壳青!起闸碰头,买定离手!”
大黄牙又最后强调了一次,表明停止下注,比赛正式开始。
所谓起闸碰头,是指斗蛐蛐只有一方有牙有叫儿,在这种情况下,有牙有叫的一方一旦起闸逃跑,则直接判负。
但金翅王跟蟹壳青没有让人失望,在开闸的一瞬间,蟹壳青便生猛地扑向金翅王,双方很快扭打在一起。
而此时墨蓝蝶和乌牙白正在干什么呢?它们二虫儿就跟没事人一样,在旁观望。
“老四,我还真滴是有些迷咧,两只厉害滴虫子都打到一块儿咧,另外两只怎么不帮忙呢?”
“大哥,吭,这你就不知道了,吭,这叫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二哥,要俺说跟蟹壳青一伙的真是个废物,就爬那嘎达一动不动的,该不会打都没打就被吓死了吧?”
“几位哥哥不用着急,咱们也静观其变。”
蟹壳青一上来就一通猛咬,逼的金翅王连连后退,但身形上金翅王几乎是蟹壳青的两倍,腿也粗壮,受到了如此猛烈的连番攻击仍有招架之力。
两只虫子就这样打了一会儿,蟹壳青明显体力下降,但仍然一刻不停的用牙咬、用头撞、用身子压,还真跟名字一样是个愣头青。
“蟹壳青已经没劲儿了,金翅王这会儿只要反咬一口就能给它造成海量的伤害,甚至可能一波带走。”
斗蛐蛐儿解说,毒奶朱由检忍不住说话了,不得不说,他能忍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怕再多一会儿都能把他给憋死。
皇太极瞪了朱由检一眼,但又不舍得将视线移开战局太久,结果就在他这一转头的功夫,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哄闹声,金翅王一个翻身将蟹壳青压在身下,巨大的牙齿在蟹壳青身上用力的啃噬着。
皇太极再也忍不住了,嘴里骂骂咧咧道:“就是你这个乌鸦嘴,俺的虫子输了你又有啥好处,还不快把嘴闭了!”
朱由检没有下注,战局发展关系着桌上赌徒的身家性命,于他朱由检而言却只是一场游戏,听到皇太极的咒骂,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群,朱由检这才发现已经有好几双眼睛正在用杀人的眼神儿看自己了。
想来这些人肯定都是压了大钱在蟹壳青身上,指望单车变摩托发笔横财的,于是朱由检也就立刻乖巧地闭上了嘴。
眼看蟹壳青要输,已经有人将视线转移到另外两只虫子身上,此时只有它们的参与才能改变战局。
其实,在金翅王和蟹壳青打斗的时候,伙计们一直没闲着。
墨蓝蝶这会儿已经被负责他的伙计逗弄的有牙有叫,只是它看着己方队友金翅王占据上风,并不敢上去捣乱。
而乌牙白则是任由伙计怎么撩拨,仍旧趴在那里不动也不叫,真是让李自成着急。蟹壳青是输是赢他不管,如果能跟金翅王多打一会儿,消耗点体力反而更好,但要是到最后乌牙白都没有被激发起斗性,那可就输定了。
此时,已有耐不住性子,压了乌牙白的观众嚷嚷着退钱悻悻的离开了。
罗汝才就是其中一个,他为自己错误的选择后悔不已,并且对自己愚蠢的判断羞愧万分。
罗汝才也是从倭国银山回到大明朝众人中的一员,只是他去银山时李自成早已返程,二人的旅程没有交集,所以也并不认识。
再说了,赌到兴头上,就算是老子爹来了,他怕是也认不得了。
罗汝才为人狡诈多谋,反复无常,在银山颇有些名气。
他虽然长得斯斯文文的,但行事狠辣,而且身边从不缺女人,尤其是之前跟过别的矿工,但又颇有些姿色的倭国女人,更是罗汝才的最爱。
因此矿上也有人尊称他一句曹操。
银山十年,得银50两。
如果想要回剩下的200两,则得跟着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王爷,去那比漠北蒙古还北,毛都长不出一根的失必儿开荒。
就算是皇帝老狗有言在先,开垦出的荒地会优先分给第一批去的这一万人,但皇帝的话也能信?
反正他罗汝才是不信。
今天的赌局,罗汝才一方面抱着支持他的同乡,陕西伏地儿本土选手的想法。
另一方面,也是秉持着富贵险中求的原则,坚信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真理,博他一把。
结果输了。
罗汝才决定从此再也不看陕西队的比赛,躲在人群中发起了“退钱”的起哄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同样是面对输钱,而且是身上全部的卖命钱,罗汝才的反应跟李自成截然不同,似乎对输钱这事满不在乎。
要是有钱人也就罢了,他罗汝才也是正宗的穷汉一枚,光棍儿一个,但是与李自成不一样,罗汝才是有脑子的。
他在拔步床里入睡之前,仔细观察了床的样子,魏公公收藏的拔步床虽然多,但并不是批量生产出来的,因此样式多少都有区别。
罗汝才记得他睡的那张床的特征。
从倭国回京后,魏公公又是好酒好菜招待,还一定要众人再在魏府住一晚才放众人离去。
相同的路线,相同的下人,相同的床。
就像是视频被反着又放了一遍。
所有有脑子的人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这些穷汉里有脑子的不多。
而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糊涂的活,糊涂的死。
不幸的是,罗汝才有脑子。
他怀疑自己在倭国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是与平常的梦不同,跟他一船同行的人都做了相同的梦,因为跟他一船回来的人,都记得相同的事情。
而且从床上再次醒来后,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罗汝才仔细的检查过自己的身体。
手掌不见挖矿十年摸出的茧子,两鬓难寻十年劳作染霜的白发。
只是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皇帝老儿找一帮人睡觉做梦,为什么要给这么多银子?
不过也无所谓了,既然输了,没能得到他已视为囊中之物的500两。
那就换个名字,再去那梦中的银山走一遭。
心下拿定主意,罗汝才动身往外东厂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又传来了一阵喧闹。
乌牙白,要张嘴咬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