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戴紫金冠,身穿玉连环。”
艾府纳妾的酒席还没有散,此时艾举人恰逢人生一大喜事——洞房花烛夜,他心情舒畅,和着华阴老腔激昂的唱词,在头顶比成一顶金冠,似也是想起金榜题名的旧日风光。
“胸前狮子扣,腰中挎龙泉。”
洪承畴也是喝的尽兴,口中念白,右手扶于腰间,像是要用那龙泉宝剑驰骋于万里疆场。
“弯弓似月牙,狼牙囊中穿。”
晏子宾君子六艺礼、乐、书、数皆为尚佳,只是这射、御两项学艺不精,但这会儿便也配合二人,站起身来,胡乱比划了一个弯弓搭箭。
剑锋所指,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结实壮汉,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直接进了院子。
正赶上唱词的最后一句,这老腔是当地有名的选段,连孩童都能跟着哼上几句。
李自成一手勒住缰绳,另一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利刃钢刀,翻身下马,一路向主桌前走过来。
口中朗声:“催开青鬃马,豪杰敢当先!你李爷爷我要看看谁要娶我的婆姨?”
“你的婆姨?你可知,按大明律,夫逃亡过三年不还者,并听经官告给执照,另行改嫁,亦不追财礼。
你可问晏大人可有此事?”
艾举人此番纳妾,就是听闻李自成倭国银山之行少则十数年,多半则是有去无回。
按照大明律,丈夫离家三年没有返回的,妻子不必守活寡,可以提请和离,另行改嫁。
他艾举人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但他可等不了那足足三年,因此便同晏子宾私下勾兑,县衙给出了文书,由此算来,将韩金儿收房之事便无一点不合规矩,谁来了他也不怕。
“晏子宾,我问你,大明律白纸黑字说的是逃亡过三年不还从妻改嫁,如今我不到三月便已返还,县衙收受好处,提前批了文书,这是何道理?”
虽然自己离家几日娇妻就成了他人的小妾,李自成还并不想当下就大开杀戒,至于韩金儿那个贱人,他虽然对她床上的媚态还有几分留恋,但大丈夫何患无妻,米脂漂亮风骚的婆姨有的是,再娶一个就是。
只是今天,他李自成堂堂男儿竟然被绿了,古往今来,无论何人遇上此事,都必然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韩氏已亲自于县府大堂签了文书,按了手印。她言说他的丈夫,也就是你黄来儿,前往倭国做工,一去即是十年。
你临行前曾与韩氏留话,说是如果此去之后没有书信,那就让她当你已经死了,可以另行改嫁。
本官此言,可有何处于实情不符?”
黄来儿是李自成的小名,晏子宾偏要此时提起,分明就是在讽刺揶揄。
就在李自成与艾举人对峙的这一会儿功夫,艾府的家丁护院,县衙跟着一起来吃酒的衙役捕快,最主要的是洪承畴带来的朝廷督粮的几十官兵,都已经进到屋内,各个手持刀兵,剑拔弩张。
这也让晏子宾有了底气,就算李自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张脸长的像个蝙蝠,此时也吓不倒他这个县太爷,因此,他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面上也看不出一点惧色,裤裆更是湿不了一点儿。
看到晏子宾这个狗东西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李自成差点就给气笑了,他将钢刀拿在身侧,脑袋歪向一边。
“晏老狗,那贱人可跟你说过,我那会儿说的是如果此去之后一年没有书信,她便可当我死了,自行改嫁?”
晏子宾被这话问的一时有些发蒙,因为当时没有人想到李自成能在一年之内回来,因此文书上面也许或者的确是写了这一年之期。
要找机会重写一张。
“黄来儿,你小时候给我本家种放过羊,好像还因为没规矩,冲他家院墙拉尿,被打了屁股,你那沟子现在疼吗?
我想你挨了打,应当是懂得些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的钱不还,落跑到那倭国,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可你没想到,你的婆姨觉得你人长的丑,那里又不成事,想要跟我睡呢。
如今你就当拿她抵了账,我与你也不再追究。
我艾某人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啊,滚吧!”
艾举人此时急着去与那韩金儿入洞房,全没有了一点读书人的矜持。
他也学李自成的样子,歪着脑袋,嬉皮笑脸。
话说回来,他那举人也是当年他老子爹花钱找的替考,要让他自己去,肯定是“举”不起来的。
但今天晚上新婚燕尔,他艾举人要“举”了。
他一番话说完,见李自成这个被带了帽子的正主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当他是认了这个哑巴亏,于是对席面上的洪、晏二人一拱手,便往韩金儿那荡妇厢房中去了。
李自成见状,也不急不恼,将怀中二百五十两卖命的银子往酒桌上一摔,抱拳道:
“我李自成向来不拖欠他人一分一毫,艾老狗借我的五十两纹银,我如今连本带利还给他。
从此在钱上我与他两不相欠,至于强抢他人妻子之事,我李自成定要讨个说法。”
说罢,李自成分开围拢在他周围的兵丁,步伐沉稳,扬长而去。
见到危机已除,虽然新郎官儿已先行入洞房而去,但宴席上几个艾举人的狐朋狗友还不罢休,拉着洪承畴一番恭维。
这几人都是米脂地界有名的乡绅恶霸,洪承畴此次督粮也需要这些人的配合表演,因此虽然看不起这些渣滓,老洪还是十分会做人的跟他们继续应酬。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后院厢房男女的动静越来越大。
女子尖叫连连,高音儿压过了唢呐。
男子呼哧带喘,粗气儿犹如那老牛。
宾客们虽然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仍旧纷纷竖起了大拇哥。
“小婆姨,高!”
“艾大哥,硬!”
众人借这机会仍不忘了恭维洪承畴这个督粮参政,一起举杯道:
“洪大人,又高又硬!”
只是就在这时,男人和女子的声音都嘎然而止,随后从后院传来了“蹚蹚蹚”的脚步声。
话说这李自成出得艾府便直接摸到了大宅的后身,他仗着自己的功夫,两三下便上了院墙,来到了后院儿狗男女正行那苟且之事的厢房。
他从后脖颈处摸出一个纸包,从里面敲出一根西伯利亚番的新产品,带过滤嘴儿的卷烟。
拔掉卷烟的过滤嘴儿,将烟卷倒着叼在嘴中。
从怀中掏出火柴,将烟点上,烟屁股上巨大的火光将李自成那蝙蝠一样的丑脸映的格外骇人。
李自成拔出钢刀,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老二教的这抽烟的法子,还真他娘的舒坦!”
随后,他推门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