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弹罢,一直陪在小女孩儿身边的俊俏男子帮她将琵琶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将已经准备好的方便餐食放在她面前的折叠桌上。
男子叫刘宗敏,今年20岁,是西伯利亚藩民中的一个。
这女孩儿则是他在京城捡来的孤儿,刘宗敏见女孩儿可怜,容貌又像他早早夭折的妹妹,于是就将其收留在身边,带进了信王就藩的队伍。
这些都是刘宗敏亲口跟藩中负责人口登记造册的主事说的,至于话中的真假,可能也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圆圆姐,吃点东西吧。”
刘宗敏对着小女孩儿温柔的说,要说明朝时候,管小女孩儿叫姐的也并不是没有,就比如红楼梦里刘姥姥管王熙凤的女儿叫巧姐儿。
但方才刘宗敏口里的“姐”字,与那红楼里的“姐儿”似乎又有不同。
小女孩儿接过食盒儿,用搪瓷勺子一勺儿一勺儿的挖着胡萝卜丁、豌豆粒儿和玉米粒儿的混合物,送进可爱的小嘴里,只是把肉丸子剩在一边。
“宗敏,那信王给你我二人单独派了这一顶小帐子,跟旁人是怎么说的?”
小女孩说话略带着点苏州口音,语气柔软,却又带着点来自上位者的威严。
此时随行的一万藩民绝大多数都是单身的男性,即便有家眷也都在陕西家乡,因此帐篷大小是按照10人到20人一间设计的,只有信王朱由检和如宋应星这样的高层,以及各类匠人师傅这样的技术人员及家眷,能够享受二到四人的相对独立的空间。
刘宗敏“兄妹”情况特殊,刘宗敏身上带点武艺,是吴三桂负责训练的兵士,但因为他需要照顾妹妹,把妹妹带在身边,跟一群丘八大老粗住在一起又不让人放心。
为了这事,吴三桂亲自跟朱由检打了申请,说小女孩儿圆圆弹得一手好琵琶,曲儿唱的也好,可以随着队伍参与那个什么“文化娱乐”活动。
要说这文娱部门也是朱由检在脑中的一个构思,虽然西伯利亚藩在发展之初必然以生产建设为主,但他也不想把思想文化建设落下,自己记忆里那些小说、电影、短视频可不能浪费。
因此,最后藩里就按照技术人员和家属的待遇,给这对兄妹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帐篷。
“信王爷说圆圆姐身子弱,让捷轩我好生照顾。王爷还跟我说了几个故事,说是一个叫安徒生的老先生写的,让我没事给圆圆姐讲一讲,兴许能让你想起些什么。”
刘宗敏第一次见到这小女孩的时候,就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小女孩儿则也是一见面就叫他“捷轩”,就像两个人曾经见过一样,只是问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小女孩儿说是不记得,而刘宗敏也想不出来。
“话说在某一年的最后一天,大年夜,天冷极了,下着鹅毛大雪。
在这又冷又黑的晚上,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赤着脚在街上走着……”
刘宗敏是陕西蓝田人,字捷轩,他出身于贫苦农家,但好在父亲勤劳,每日在地里刨食,即便冬天里一家人只能围在炉子边吃杂粮菜饼,也是刘宗敏儿时最美好的回忆。
“她点燃了一根火柴,把小手拢在火焰上。在这温暖明亮的火焰中,小女孩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大火炉前面,暖烘烘的,多么舒服啊!”
叫圆圆的小女孩儿听着刘宗敏口中的故事,下意识往烧着蜂窝煤的炉子旁边凑了凑,一双小手在上面烤着火。
“小女孩儿把脚伸出去,想让脚也暖和一下,结果,火柴灭了,火炉不见了。她坐在那儿,手里只有一根烧过了的火柴梗。”
后来,父亲因官府逼租税自缢,母亲一人带着年幼的刘宗敏,无奈流落街头,沦为乞丐,每日挨家挨户讨要些剩饭剩菜,勉强能填饱孩子的肚子。
“……她又擦了一根。火柴燃起来,发出了亮光。亮光落在墙上,那儿忽然变得像薄纱那么透明,她可以一直看到屋里。桌上摆着精致的盘子和碗,香喷喷的烤鸭从盘子里跳了下来,摇摇摆摆地一直向这个穷苦的小女孩走来。这时候,火柴灭了,她面前只有一堵又厚又冷的墙。”
母亲最后还是因为要不到吃的,饿死了,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秋衣。
刘宗敏后来由其舅父韩清收养。十二三岁时,拜一位打河南来陕西的铁匠为师,学习锻铁手艺,也正因为他有这手艺,才被官差看上,送去倭国银山锻造工具,冶炼白银。
而在那银山的营地里,刘宗敏也听到过那动人的琵琶曲,和让人陶醉的歌声。
歌声的主人是一个比他大四五岁的姐姐,原本姓邢,单名一个沅字。
据说她自幼父母双亡,由姨妈收养,四岁时就跟着舅舅从苏州来到了倭国,在银山上卖唱讨生活。
她舅舅姓陈,于是就给邢沅改姓陈,字圆圆。
不得不说,在银山好似肖申克监狱中一般枯燥的生活中,陈圆圆的琴曲和歌喉就好像是那天上的仙曲一般,即便是山上最粗鄙豪放的苦工,都不忍亵渎这种美好。
久而久之,陈圆圆仿佛成了银山生活的一个符号,刻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刘宗敏初到银山做工时,陈圆圆已在银山生活了二十年,刘宗敏长得英俊,二人互生情愫,只是并未挑明,仅以姐弟相称。
刘宗敏在三十岁那年结束了在银山的漂泊,坐上龙船回到了大明。
而圆圆姐并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她说她在大明没有家,银山可能才是她的归宿。
“第二天清晨,这个小女孩坐在墙角里,两腮通红,嘴上带着微笑。她死了,在旧年的大年夜冻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小小的尸体上。小女孩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把烧过了的火柴梗。”
捡到小女孩儿的时候,她正蜷缩在京城胡同儿的角落,奄奄一息,但脸上还带着微笑,那笑容就像是百丈悬崖之上盛放的红梅。
刘宗敏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喂了好几天的汤药才给捡回一条命,小女孩儿似乎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做圆圆。
小女孩儿起身又将架子上的琵琶抱入怀中,手指轻弹,口中呢喃,眼角一滴清泪已干。
“年年为客遍天涯。
梦迟归路赊。
无端星月浸窗纱。
一枝寒影斜。
肠未断,鬓先华。
新来瘦转加。
角声吹彻小梅花。
夜长人忆家。”
在刘宗敏眼中,倭国银山陈圆圆美丽温柔的面庞,与面前女孩儿天真可爱的小脸儿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圆圆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