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金儿和艾举人四只眼睛张的大大的,两颗人头就摆在主桌上,“盯着”在场众人。
“大明律规定,凡妻与人奸通而於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此时那奸夫淫妇的身子还在那床上连着,各位乡党若是不信,自可以入屋内观赏。”
李自成用洁白的桌布,擦去钢刀上的鲜血。
此时他嘴里的烟刚好快要燃尽,李自成猛嘬了一口,随后“呸”的一声将烟头吐在桌上正中的汤碗里。
“你,你,你……”
晏子宾看着桌上刚才还与自己称兄道弟的艾举人的死人头,吓得冷汗连连。
在自己的治下,一个举人被老百姓泥腿子给杀了,肯定会影响自己将来的仕途,弄得不好还有可能丢官。
因此,现在充斥在晏子宾心中的是由恐惧带来的巨大愤怒。
他指着李自成的鼻子,浑身气的发抖,却只能说出一个“你”字。
“你又能把我怎地?我李自成今天为民除害,杀了姓艾的这狗东西,你个狗官也给老子小心些,不然,老子认识你,老子手里这把刀却不认识你。”
此时,一直坐在主桌一角独自饮酒的武官打扮的年轻人,起身来到了李自成跟前。
李自成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右手中钢刀一抬,就势当头劈下,结果被来人用其左手端着的酒碗从里侧一挡,只听“啪”的一声响,大刀劈砍的力量被这一挡轻松化解,被顺势按在桌面上。
李自成用力抽刀,结果那刀在桌子上竟然纹丝不动,就在这时,对方醋钵大的拳头就已经直奔他的面门而来,李自成慌忙挥拳。
李自成身高矮了对方一头,身体上本就吃亏,此刻又是拿自己的左拳对上来人的右拳,力量和速度更是落了下风。
李自成被打松开了右手的钢刀,向后连退数步,口中也喘起了粗气。
李自成自恃有一些功夫,结果对方这一挡一拳,处处都显出对方武艺了得,李自成也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先前见自己的女人和他人在床上云雨放浪,李自成本是心中愤怒。
一朝斩杀奸夫淫妇,则让他心中郁结全解,此时念头通达,即便知道艾府多有护院官兵,仍然光明正大的将自己所做之事昭告天下,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如今又能和这样一位高手过招,赢了则武艺精进,更上一层楼,输了,能够死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中,李自成也并不觉得遗憾。
“米脂李自成,不知与英雄有何仇怨,要掺这一脚?还请英雄报上名来。”
李自成甩了甩被打的生疼的左手,抱拳行礼。
“在下艾毓华,如今在神木万参将麾下做一小小的守备,桌上被你杀死的,是我的族兄。
即便家兄有万般错处,今日李兄弟目无王法,竟公然行凶,可是欺我艾家无人吗?”
艾万年,字毓华,是天启七年刚刚高中的武举人,回乡就任神木守备,正五品,相当于后世的连长级别。
艾万年的爷爷与艾举人的爷爷是亲兄弟,所以艾举人纳妾便也邀请了他这位弟弟赴宴。
就在刚才的酒席上,晏子宾还一直跟艾万年套近乎,盛赞他们艾家文武两状元,当真是光耀门楣。
事实上二人都只是举人,艾举人倒是不嫌害臊的接下了这文武两状元的夸奖,口出狂言,说自己在这米脂县说话如何管用,还说如今有了自己这位武状元兄弟,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在他艾家太岁头上动土。
结果可倒好,李自成倒是没有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是直接把太岁的头给挪了个地方。
与艾举人不同,艾万年性格沉稳,他父亲做过贡生,也是县里经过层层选拔输送到国子监学习的人才,后来回到米脂做了教谕,从小教艾万年读书识礼,只是没想到儿子最后竟然当了武人。
艾万年虽然看不上自己这个鱼肉乡里的所谓大哥,但都是亲戚又不好下了对方的面子,于是在酒桌上他就本着不拒绝也不参与的态度,坐在角落一个人自斟自饮。
即便是如此低调,艾万年还是引起了洪承畴的注意。
洪承畴出身寒门,也就是说他和一般的老百姓苦哈哈不同,他的家族是能被称作门的。虽然不比豪门的气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英山洪家作为名门望族,在福建泉州当地,可谓是:
夫人系出英山派,此家青紫如拾芥。
春秋门户多旌旗,父兄子侄皆簪带。
那是相当的牛逼,是能够从别人家手里抢祖坟的泉州最强家族。
洪承畴一个穷小子,在考上举人之后的菜鸟期能够一路平推,于各位官场大佬觥筹交错之间纵横捭阖,平步青云,这与他背后强大的家族人脉脱不了关系。
这也解释了洪承畴看似有过底层贫穷困苦的生活经历,但在当官之后,对老百姓的态度如此爱憎分明的原因。
他洪承畴是大家族出身,是读书人,跟整日闹事打屁的泥腿子们共情不了一点儿。
而泥腿子想反天,被抓住吊起来打的事情,他洪承畴倒是见得多。
在陕西这几年,榆林、神木没文化的丘八他见得多,没一个他能看的上,倒是这艾万年气质不凡,假以时日,必成一儒将。
此时有机会正是应该将其收于麾下才是。
但洪承畴精明非常,他自然知道对这样有文人风骨的武将,廉价的奉承讨好是没用的,倒是表现的冷淡些更可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因此,整个酒席宴上洪承畴只是走形式一般的敬了艾万年一杯酒,之后并未与其攀谈。而此刻,他见到李自成与艾万年两人剑拔弩张,心头瞬间生出了一石二鸟之计。
“艾兄弟,听洪某一言,此事确实是你兄长有错在先。”
洪承畴指了指李自成先前扔在桌上的银子,接着说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兄弟欠了艾家的钱,如今已经还上,钱账两清。可令兄台还要夺其妻子,李兄弟在二人云雨之时将其打杀当场,于大明律无罪。
另一头,艾兄弟家中有人被杀,要为亲族出这个头,洪某一个外人也不好拦着。
但此处,还请艾兄弟听洪某一句劝,冤家宜解不宜结,说到底今日事情的起因是在艾家,如果要这样纠缠下去,洪某恐怕今后米脂艾家的后人难得宁日。”
听了洪承畴这话,艾万年陷入了沉思,他刚才也是血气上涌,作为一个男儿,被仇家打杀上门来了,不管是谁的错,总是要跟对方理论一番,而作为武人,理论的方法有很多,并不一定要靠嘴炮,也可以看拳头。
此时冷静下来一想,自己即便今日侥幸,能将这李自成收拾一顿,除了出口气之外,于仕途而言并无益处,而且自己与那所谓大哥本就不是一路人,那种恶人的死活又与自己何干?于是便也默许了洪承畴所说的。
另一边,李自成也有了个台阶,他朝洪承畴一拱手:
“谢洪大人今日为李某主持公道,他日如果有用得到李某的地方,大人敬请吩咐,李某我一定尽力而为。”
洪承畴起身客气的回了一礼:“实不相瞒,此时洪某就有一事相求……”
洪承畴,图穷匕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