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从相府行出时，时辰已至正午，右相府的管事为贾璟套了车。
“郎君即非贾府中人，又何须为其前后奔走，鞍前马后呢？”
贾璟看着笑眯眯的老管事，心知他是好意，便道：
“贾府于在下有恩，此番偿还既毕，才是自由身。”
“郎君高洁。”
车马行驶在神京繁华的大街上，架厢内的贾璟却对周遭喧嚷之境毫无好奇之心，只一味闭目养神。
严太清所言，依然历历在目。
“你可告知荣宁两府，而今相府之中这张画押罪状，随时能定贾珍的过失，今番贾蓉受命缉押，圣上俱已悉知……”
“右相府一向广纳贤才，本相亦有爱才之心，贾璟，你好生思量。”
归至荣国府时，贾璟便将严太清准许释放贾蓉之言、并罪状一案一同转达了。
贾政听罢，面上并无松快之色，一双眉头反而皱的更紧：“也罢，劳你奔走半日，先回府用膳吧。”
贾璟告退之后，这位政老便先到荣禧堂中，将贾蓉无虞释放一事禀告了贾母，状似欢喜地说过一回话，便来至王夫人屋内。
“而今你哥哥升了外任，以九省统制的身份出都查边，右相便已不耐对两府子弟下手，实在令人畏惧啊。”
王夫人为贾政奉了茶，同贾政一左一右宽坐软榻，问道：“这便奇了，如今元春刚册封贤德妃，正是我等圣眷显赫之时，他如此大动干戈，便不怕此事闹大么？若真到了御前，我看右相未必吃的了好果子。”
贾政扶着额头，叹息道：“年初右相急上改革之法，朝中以西宁郡王为首连奏几道反对折子，连大哥、珍哥儿也为附和西宁王上折反对，他这是正巧捏了蓉儿的错处，连同宁府也拿捏在手了。”
王夫人便道：“老爷这么说，便不该上门去求见那严太清，今日我若修书一封给兄长，大理寺的人未必敢怠慢。”
“果真妇人之见！”贾政斥道：“右相便是等着你我找上你兄长，再治他个庇护纵容之罪。好在此番有幸，教贾璟替两府暂解了围。”
说到这里，贾政又看向王夫人：“听说前几日你找人去查他的底细身家，可查到了没有？”
“倒不见有什么不清白的，只是小厮打听，说是以前熙春楼里有个马夫恍惚是这贾璟的老子，可惜今年开春便死了。”
贾政正了正身子，端了茶在手中：“可惜啊，今日我开口想收他做义子，却被婉言推拒了。”
“那——老爷不如多留他几日在府上。”
贾政看出了王夫人的心思，亦叹道：“我何尝不知夫人的心思，自从珠儿死后，虽有宝玉，却很不是读书的料，我有心想要管教，上头又有老太太护着。
如今这贾璟郎君被宝玉救着，焉知不是珠儿在天有灵，告慰你我谆谆之心，何况他资材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王夫人听了这话，想了一想，忽笑道：“这也不是难事，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老爷一心想留他，不如为他许个姻缘呢？且不用声张，先暗暗地使人撮合，若是两下里都有意，不是好事一桩么？”
贾政抚掌大笑。
……
是夜，二门上小厮来报贾蓉已归宁府，只是身上伤痕颇多，下车时乃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用藤床抬下车的。
荣禧堂内的贾母又喜又气，喜的是贾蓉未加罪名，气的则是大理寺一干人竟敢擅加用刑。
“虽说本朝并无刑不上士大夫的先例，但如此严刑上枷，岂非欺我贾府无人了！”
老太太虽气急，贾赦、贾政两人侍立一旁，竟不敢多发一言。
此番情景，被金钏儿转述落到贾璟耳中。
“郎君，你说咱们贾府好歹是勋贵人家，这大理寺焉敢滥用私刑？就不怕大老爷奏对御前，禀达天听吗？”
贾璟微微一笑，心内十分清楚，一则是贾蓉本有狂悖之语在先，就算奏对御前，大理寺最多落个用刑不明的过失，但贾蓉、贾珍恐怕难逃干系。
贾府不好走明路，且手握军权的王子腾不在京中，只能任由严太清拿捏。
二则，如今右相势大，从贾政惊惶的处事表现来看，至少荣宁两府没有与右相府抗衡的资本。
“除了出身寒门以外，坊间有没有其他关于朝中右相的风闻？”贾璟问道。
金钏儿端着水盆在贾璟面前蹲下，想了一想：“奴婢听闻的倒不是很多，只怕宝玉、琏二爷，或者老爷书房里伺候的相公们知道的更多些。”
“啊，对了，我有时随林之孝家的出府采买胭脂，听坊间里说书的说，早年间有一桩大案，当时的宰执因涉嫌谋反，所以株连九族，案件牵连之广十分骇人。
后来朝中便不设宰执，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才复用了右相，总辖什么阁来着的事务。”
贾璟心中一跳，想到了大名鼎鼎的胡惟庸案。
废宰相是为了巩固皇权，那么设立宰相，自然也是为了巩固皇权。
他想起了临走之前，严太清说的那句“圣上俱已悉知”，此时心内愈寒。
“郎君，奴婢侍候您脱靴吧？”
金钏儿低着头，微抿唇角，说话间双手便扶上贾璟套靴的脚踝，颊腮上隐现羞红。
贾璟则有些不大习惯：“还是我自己来吧。”
“郎君这是嫌弃奴婢粗笨么？”
贾璟一时哑然，难免有点儿失笑：“那……你来吧。”
金钏儿便侍候贾璟脱靴，待脱到右足时，只见她噗嗤一笑：“郎君，戏文里说汉高祖刘邦脚踩七星，今儿奴婢也算见着了！”
贾璟闻言，抬起脚来一看。
果然，他这脚掌上七颗小痣相连，还真像极了传闻中的脚踩七星。
“金钏儿，你答应我，这事儿万不可告诉第三个人，就是你妹妹玉钏儿，还有太太，都不能说。”
金钏儿见贾璟头一回面色如此严肃，当下应了：“郎君吩咐，奴婢定当谨记。”
净洗方罢，屋外便传来几声轻巧的敲门声，金钏儿前去开门，贾璟便在内室闻见笑声：“紫娟姐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