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荣国府前往宰相府的马车上,贾政坐在车厢之内,已将严太清之语囫囵讲了一通,便道:
“听宝玉说,你既不记得籍贯何处,也不记得家中亲人有谁……郎君此番对我荣宁两府都是有恩的,若你愿意,今日归府之后,我便将你的名字载入族谱,记在我名下,也不必担忧日后有何人轻慢了去。”
贾璟闻言,心中早有思量:
好处自然有,一是有了贾府做靠山,日后于神京立足交际都便宜许多,不必以一介白身卑躬屈膝,瞧其他官宦子弟的脸色;二则若明、后两年春闱科举,必然要详查籍贯,自己如果有两府照拂,说不定还能走个恩荫的路子。
坏处则是,一旦名姓载入荣国府族谱之内,他就彻底被绑上了贾氏的贼船,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如今贾蓉无端被大理寺索拿,政治嗅觉敏锐的贾璟并不认为荣国府是一棵无可动摇的大树。
若再等到日后贾元春暴毙,荣宁两府抄家,他这个名下义子自然也要被牵连。
“大人好意,本不该推拒,只是前几日太太说已替我找寻本家,若得消息,还是要先告知父母。”
“这也有理。”
贾政未再多言,马车自荣国府行驶至右相府邸门前,不过几刻钟而已。
身为工部员外郎的他当先在门前递了职名儿请见,不多时府中管事出来传话:
“员外郎,奉老爷的意思,只请随同来的小郎君单独相见。”
贾政微皱了皱眉,叮嘱贾玲一句“切勿莽撞多言”,便径自回了车架。
贾璟则随同管事入府。
自前门行过影壁,过一间垂花门,三进的正院并不如何阔大。
虽说庭院中可见假山、枯木,庑廊左右门户精巧,但比之荣国府之华丽,依然相去甚远。
换言之,若说这是一位朝中宰执的府邸,未免有些清素。
贾璟转过廊门,正好与身着绯色官服的龚胜奇相遇。
龚胜奇方从信陵斋告退,当然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右相要见的贾璟。
“你是贾璟?”龚胜奇冷声问道。
一旁的管事也介绍道:“这是就任大理寺的龚少卿。”
贾璟不知这位龚少卿的敌意从何而来,叉手行礼,腰身却没弯:“龚大人。”
“出自贾府,果然行事拙漏,物,当真物以类聚。”
龚胜奇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贾璟暗自失笑,却也不放在心上。
信陵斋。
内室的圆光罩里,一架万马奔策屏风隔开内外,贾璟由管事引至屏风外两步之距。
“贾璟见过宰执。”
屏风后传来嗓音:“你就是为贾政献策的那个义子?”
贾璟不卑不亢道:“草民受员外郎及夫人照拂,璟虽慕拜政老,感念恩惠,却不敢窃私以父子相称。”
屏风后的严太清大笑起来,兀自踱步拂袖,绕出屏架:
“好一个不敢窃私以父子相称!也罢,贾政所进变法三策,乃出自你之手,此话果真?”
“璟不敢有所欺瞒。”
严太清道:“好,本相问你,你一说设青苗之法,于每岁二、五青黄不接之时以粮贷赈济农户,本朝既设常平仓,丰年时高价籴米,荒年适才降低价格粜米,以平抑物价,岂非多余?”
贾璟道:“常平、惠民仓缺陷之一,便是到期要连本带息一并还供朝廷拨款,由出卖户绝田所得收入以及地方自己筹措的籴本,致使各州各县平仓艰难,常平仓所设数量亦少,惠民不及;
二则常平仓籴粜程序较为繁琐,其中官商勾结,钱粮挪用,价格不均等情况屡见不鲜。
若施行青苗法,便可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一千五百万石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给广大乡村民户,有剩余也可以贷给城市坊郭户……”
自贾璟听闻严右相曾连上两道《复奏圣上言事书》与《本朝百年无事扎子》,立时便想到了北宋年间王安石变法的内容。
他虽然对朝野之事只有大概了解,不甚详知,但照着答案完形填空,总不会出错。
至于严太清,他方见贾政所呈变法三策,便知其确有实效,眼下如此盘问贾璟,一是试探他根底虚实,二也是为真正施策做好周全准备。
于是大半个时辰之内,两人就如此对立,一问一答,令严太清大惊的是,这竖子贾璟不仅对答如流,且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严太清惜才之心顿起,只是面上仍然一派喜怒不辨:“随我来。”
两人步出信陵斋,沿庭院信步。
“今年多大?”
“十六。”
“你本家何处?”
“草民不知。”
“家中曾有几人?”
“草民也不知。”
严太清顿了脚步,朝贾璟投来目光。
贾璟无奈叉手作揖:“草民自雪天中昏厥,幸而政老公子搭救,才捡回一条性命。前日请郎中过府来看,说是不治之症,要看天缘。”
严太清莫名一笑:“怪道贾政要认你为义子。”
又走出几步,严太清问道:“明年科举岁贡,可有信心?”
“草民没有。”
严太清郎笑:“你能将变法之策脱口而出,科举殿试于你而言,想来也不过尔尔。”
贾璟谦虚道:“天下英才济济,璟不过屈居末流。”
严太清暗暗称许,纵观年轻一辈士族门阀子弟中,稍有才华者便自负骄狂,无才无德者更是鄙薄纵傲,毫无气度可言。
面前的贾璟,为人沉稳有度,又不居功自傲,实不像十六岁该有的泰静,与荣宁两府年轻一辈的骄狂之徒更是天壤之别。
“年轻人能秉持虚心是好事,但亦不可磋磨意气。”
说话间,松月堂已近在眼前。
“不如你改个姓氏,莫姓贾了。”
贾璟跟随入堂的步子一顿,顿时明白了严太清此话的用意。
“宝玉于璟有救命之恩。”
严太清笑了声,行至松月塘的红木大案之后,道了声“你过来”,随即抛出那张贾蓉画押了的罪状。
“罪臣于熙春楼所出骄狂之言,乃系向日闻听亲父贾珍训导之由……”
贾璟小声念至此处,喉下蓦然一紧,顿时出了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