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与贾璟匆匆打了个照面,并未过多寒暄。
贾宝玉在一旁,略有些奇怪:“大嫂子今儿怎么了,平日里也没这样不说话的。”
贾璟心下稍有了然,不过一笑置之:“许是有要事商议,所以匆忙了点儿。”
贾宝玉又道:“对了,璟兄弟,前儿薛大哥哥说要在熙春楼布个酒席,同琏二哥,还有几个老相识聚一回。我想你日后若在神京行走,少不得要认识些人,不如同我一道去?”
薛蟠又叫薛大傻子,行事鲁莽不说,更是极为好色。贾璟心中虽有抵触,但宝玉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日后若要走官场仕途,少不得要习惯这等风月酒局。
“什么时候去?”
贾宝玉见贾璟有松口之意,高兴笑道:“就在今晚!届时我亲自来找你。”
“也好。”
因贾母吩咐,贾璟便从王夫人东小院挪至府邸西北角的蕙风轩。
午膳过后,贾璟正立于窗下练笔,照着《左传》临摹篇章。
“你和宝玉倒是很不同。”
一道轻柔的女声传进贾璟的耳中,他稍抬了抬头,便见林黛玉隔着云窗,歪着头正观摩他练字。
林黛玉则偏了偏目光,手里拢了拢碳炉,心里却还想着贾璟回给她的那首桃花诗。
那句“仙源明朋重来路,莫下横波碍客舟”,若是寻常人恐误以为作句者有自视甚高之意。
然而黛玉却从中品出一味惜花之情,句中虽说“莫碍客舟”,实则用意在于“莫轻易下落横波”。
当夜接到诗笺,林黛玉便对贾璟更多一重好奇。
其笔风颇为爽朗大气,然用心却可见细腻非凡之处。
贾璟闻言,不大在意地一笑:“宝玉向来不爱在《左转》《大学》这等书籍上下工夫,姑娘是这个意思么?”
“是,也不是。”林黛玉抿唇微微一笑,悄悄打量了一番执笔写字的贾璟,目光又往纸面上投去。
只见贾璟字形硬朗,笔端藏锋,瘦长而矫健,倒不似寻常男子所习颜体宽扁。
“听老太太说,老爷本想认你做义子的,缘何不答允呢?”
贾璟一笑,依然身形松立:“我一同政老没有父子之情,二于府中上下交浅言淡,若真成了义子,处境岂不尴尬?”
“但与孤独无依相比,荣国府已然算是个极好的去处了。”
“姑娘寄居贾府数载,可否事事顺心,万事如意?”
“你……”林黛玉俨然没想到贾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哑然,又惊觉这话说到了自己心坎上,心中略有伤感之余,不禁暗暗慨叹:
想她同宝玉相处多年,此等心肠亦不能宣之于口,却不想相识仅才几日的贾璟,居然能说中她多年来的心结。
林黛玉黯然之余,无端生出几分庆幸,这是在宝玉身上未曾有过的情绪。
“你既然不愿意寄人篱下,是打算靠功名在神京安身立命?”
“姑娘以为不可?”
“咱们也算老相识了,左一个姑娘,又一个郎君的,岂不生分么?”林黛玉微微一笑:“我闺字颦儿,宝玉同妯娌姐妹们私下都这么称呼,郎君有字么?”
“只叫贾璟,尚未取字。”贾璟道:“男子弱冠方取字,今日不如姑娘赠我一雅字。”
林黛玉稍加思索:“璟……为玉之光彩之意,你既然胸怀抱负,便叫子明如何,贾子明?”
贾璟搁下笔管,面中带笑:“请颦儿入屋,饮杯热茶。”
林黛玉施施然进了门。
傍晚转眼即至。
熙春楼乃神京第一大酒楼,其中共有五层之高。
据说当年熙春楼只不过一间小酒楼,太上皇年轻时曾到此吃过一盏牛乳酥酪,赞不绝口。
因此神京之内,官宦富贾纷纷造访,一两载之间,便已成为天子脚下第一大酒楼。
熙春楼内,天字号雅厢。
席上薛蟠做东,贾珍、贾琏俱已在座,贾宝玉同贾璟入内时,正见几人身侧环绕着男男女女,男人大多肤色白净,身材匀痩,女子则只着抹胸、纱裙,春光几近乍泄。
“珍大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是让这几位娘子下去吧。”
贾珍向来知道贾宝玉脾性,不好女色,却对清俊男子情有独钟。当下挥了挥手,让席上奉酒的侍女下去了,独留了几个白净侍儿。
挥手间,贾珍站了起来,一面大笑请宝玉入席,一面又笑:“想来这位就是贾璟郎君了,我听政老爷说了,此番蓉儿能够保全回府,多靠郎君出谋划策,郎君可要受贾珍一拜啊。”
“举手之劳。”
贾璟还礼,起身间袖口一紧,低头看去,原是贾珍牵着他的手,动身便往席内行去。
“今日远客方见,该坐上首才是!”
贾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当下不曾拂逆了这位宁国公的面子,待入了席中,他便将手臂抽开,自去索酒。
一旁贾琏靠着一个清俊侍儿,也起哄道:“大哥哥说的何尝不是?那日我听家里那夜叉说起这事儿,起先还不大信,今日一见璟兄弟,与珠大哥相似还是其次,倒是这通身气派资材,若不明说,还以为是哪家王府世子私服吃酒来了。”
席上众人俱笑起来,做东的薛蟠不发一词,一双眼睛却早将贾璟牢牢盯死了,险些流出哈喇子。
几句话毕,薛蟠迫不及待拿酒盏起身,挤到贾璟身边,笑眯眯道:“璟兄弟,今日相逢便是缘份,日后你我还得多走动走动,我也有许多心里话相同璟兄弟说呢。”
贾璟不由想起柳湘莲的那句——“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心中虽这么想,贾璟还是给了宝玉面子,同薛大傻子碰了一杯。
一杯下肚,他便也客套道:“听说薛家历来是皇商,蟠兄受朝廷恩典,日后自然要有往来。”
薛蟠一听这话,更是喜从中来,眉飞色舞,拉着贾璟连饮好几杯。
如此席间觥筹交错,酒席间除却财色之语,贾琏便同宝玉说起:“听闻今日右相在早朝上上了道折子,言讲暂停常平仓,推行以变法之策,还要划分田业,劝课农桑,引起朝野争议……”
贾璟听了,心知便是自己给右相上的那变法三策。
至于酒席上另外奉陪的,一个是蒋玉菡,神京戏班里有名的小旦,另有几人也不过诸如此流。
他不动声色地饮了杯酒,一侧的薛蟠竟又摸了上来,满面春风地笑着,径直握住贾璟的手掌。
“璟兄弟,今夜月色实在醉人——”
微醺之下,贾璟怒从中来,一脚踹到薛蟠两腿之间,厢房内旋即响起一声哀嚎般的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