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私学,主持学业的太爷为贾瑞的祖父贾代儒,其人虽然精通四书五经,但颇为顽固严苛,文章行得一手好八股。
但贾代儒在贾府处境尴尬,既无太爷辈分之尊崇,才学也不甚出众。
又譬如八股行文,目今严太清遵从圣上之意主持变法改革,若以八股入场考试,想来也中不了进士。
还有一点,贾府私塾当中,认真钻研学问的并无几人,不说薛蟠之流,就是贾宝玉,也一贯看不上所谓的仕途经济学问。
贾府私塾,不如不去。
但薛宝钗的话确实提醒了他,与其利用闲暇时间自我学习,还是要见贤思齐焉,才能有所收获。
要说神京之内的从学之地,首选自然是国子监。
贾璟笑着推却:“我毕竟不是贾府中人,虽受政老爷与太太照拂,又怎好多添事端,若有机会,不如去国子监。”
说话间,贾璟伸手引请宝钗入座,金钏儿则为两人奉上茶盏。
薛宝钗则谢了金钏儿的茶,说道:“国子监的监生入学皆在二月,然而明年春闱乃是二月初九,郎君若要敢在明岁科考,恐怕来不及,只怕要再等三载。”
贾璟皱了眉头,他之前早已打听得当:本朝春闱除明经科外,进士科删减经义,仅考诗赋与策论。
他若要进春闱,进士科便是首选,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诗赋自然信手拈来,贾璟仅需在策论上下足功夫。
腊月至二月初九,近有三个月的时间,他自信能中榜提名。
薛宝钗这时开口道:“不若延请一位名师教学,也无不可?”
“若是便宜也罢,只是……独自延请到府中,只怕有些引人注目了。”
宝钗揭茶笑道:“郎君多虑了,而今阖府上下谁不知因你之故,小蓉哥儿才得以脱困,若说不想引人注目,只怕是晚了。”
贾璟忖度之间,宝钗又道:“从前我父亲在世时,在神京认识不少学问甚高的老学究,譬如如今的翰林学士范仲淹,便是家父的旧相识。”
“范仲淹?!”贾璟反问。
宝钗神色平静,唇角隐隐含着探究的笑容:“郎君认识他?”
“不,只是有所耳闻。”
大魏朝这个时代,并不属于贾璟对于任何一段朝代历史的认知,譬如众人一概知道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却不知有杨万里、欧阳修、范仲淹。
更不提辛弃疾、陆放翁等名家。
贾璟早有猜测,大魏朝的文化认知时间线,应当处于唐宋之交。
“这位范公颇有意趣,祖上虽系名人之后,但家中贫苦,说是出身寒门也不为过。后来进士中榜探花,当今圣上为太子时,范公就任东宫府丞,却因秉公直言遭如今的太上皇贬斥,出任苏州通判。”
“据我父亲提及,范公曾上表《答手诏条陈十事》,可惜推行不佳,再遭太上贬斥;而今陛下即位,便以翰林学士重召回京,却不过问朝政。”
“范公为人虽然严苛,但学问胜高,善于推陈出新,所言切中时弊,我看必定与郎君投缘。”
贾璟听罢,只觉这范公虽非北宋年间的范文正公,但行事格度十分相似,乃至早年经历都有几分雷同。
单凭这一点,就勾起了贾璟的相见之心。
只是……他刚把薛蟠一脚踹的卧床不起,暂且无法行人事,如今却要薛家为他牵线。
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不知蟠兄伤势如何,璟该去望候一番。”
薛宝钗何其聪颖,闻言便知贾璟默允了此事,当下便笑:“郎君若真要望候哥哥,眼下便能过府。”
贾璟喉中一梗,面色却没什么波澜:“也好。”
出惠风轩时,守在门窗边的青鸾抱臂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薛府。”
青鸾动步而去,宝钗则深深望去了一眼。
……
薛府。
却说如今薛蟠自熙春楼抬回府中之后,起初虽有几分愤慨,几日之间,心中却愈发对贾璟有亲近之意。
房中虽有香菱服侍在侧,薛蟠竟视若无睹,一时连连慨叹,一时又梦中呓语。
一连几日,不仅上溺连涎,肾阳虚亏,病情亦时常反复不止。
因此,宝钗今日方才上惠风轩访谒贾璟,为的便是请他动身,与薛蟠一见。
薛府房中,小厮引着贾璟同宝钗方一进屋,正在服药的薛蟠一个激灵,从榻上栽下,口中又哭又喊:
“璟兄弟,我的好兄弟、亲爷爷,你可算来了!”
贾璟见状,不由轻咳了声:“盼着我来,再踢你一脚?”
一旁宝钗掩笑,待侍女扶起了薛蟠,便领着一干奴婢小厮们悉数退了出去。
“璟兄弟,经此一遭,我是万不敢再造次了!日后你说往东,我岂敢再往西,你就是我的亲爹、亲爷爷、亲亲祖宗哎!”
贾璟似笑非笑地看着薛蟠,大概从中了然了几分弦外之音:“不用拉这么多关系,日后你只将一身纨绔之气改了,心思专注正途,你我自然还有共席饮酒的机会。”
说罢,贾璟提腿便要走,却被身后薛蟠喊住。
“璟兄!璟兄弟!”
“何事?”
“你我下回,下回便在梨香院里吃酒,绝不造次。”
贾璟没再说话,提步离去了。
果不其然,一日之后,薛蟠大好的消息便传入了贾璟耳中。
此时的他无暇理睬薛大傻子,正坐马车抵达右相府中,看望受箭伤的严世群。
“我们公子好歹是在察院任职,岂能如此轻易便善了的。”
陪侍在侧的刘大管事笑谈了一句,便将屋内空暇留给了贾、严两人。
“我只是听说,五城兵马司中裁撤了一干效力四王府的旧员,其它的倒无甚耳闻。”
这也在情理之中,只凭一桩简单没有证据的刺杀案,想要将忠顺王府、西宁王府等几处牵扯进来,还是不大可能的。
“近日都有谁来探望过你?”
“除了荣宁两府中人,父亲麾下幕僚之外,各王府也聊表心意,差送问候之礼……至于其他的生人,似乎也就范公上门来过一遭。”
“范仲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