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朝军制冗杂,圣上于神京设立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节制内外诸军,五府掌领军籍与军旅琐事,兵部则管领人事调遣、政令颁布。
地方上,则于各府、州、县设立都指挥司,由都指挥使为一方军长,掌领一地军政,因此又被称誉为“封疆大吏”。
而今升任九省检点的王子腾,早年间便任地方都指挥使,与各地节度使、军营领长皆有往来。
至于各地节度……迄今已成虚衔,并不掌实权。
“而今襄阳侯兼任襄阳节度使,手中却仍有实权,其因一是……如今湖广左布政使乃襄阳侯之侄,湖广两地都指挥司内亦不乏门生填塞。”
严太清摩挲着手中羽箭,思忖着说道:“我原以为忠顺王调遣的刺客,多半出自王府庶卫,或是五城兵马司的旧部……没想到会是湖广。”
贾璟闻言,便大略猜测到严太清的忧虑之处:如今郡王、亲王皆不就藩,譬如北静郡王、西宁郡王,一概于神京设府,并无藩镇势力。
若忠顺王同襄阳节度使有勾连,湖广军司存有异心,于朝廷乃是万分不利,说不准如今强制推行的变法政策俱得搁置。
贾璟坐在下首圈椅,神色间颇为镇静:“只凭一支羽箭,即便圣上有提防之心,恐怕也牵连不到襄阳侯,更遑论议罪忠顺府,顶多治湖广有司一个军器察管不利之罪。”
严太清将目光投向贾璟:“你这话里意思,是有主意了?”
“须请右相先恕贾璟僭越之罪。”
严太清抚须一笑:“我便知道你有了筹谋,说罢!”
“如今不论是谁主使,都是敌在暗,我在明,不如先将神京的水搅浑,一旦局势混乱,于变成之策推行也大有裨益。”
“怎么个搅浑法?”
“请右相密遣一支弓卫,于今夜荣宁街上射伤世群兄。”
严太清登时反应了过来,又气又笑:“好啊,好你个竖子!果真胆大包天!”
……
是夜,熙春楼。
与昨夜同一间地字号厢房,今夜的席上却格外清素。
严世群与贾璟对坐馔案左右。
“不知贾兄现在效力何处,可有恩科?”
“一介白身,暂居荣国府中。”
严世群一笑:“闲时我曾听家父提起贾兄,只道是才学非凡,颇有胆识,却不知你出身荣国府……恕我冒昧,贾兄为人,与荣宁两府的奢狂做派,相去甚远。”
贾璟也笑:“世群兄谬赞,实则我与贾府并无血缘亲情干系,数日前,我受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子宝玉解救于危难之间,因此暂居府中修养而已。”
严世群恍然,执杯与贾璟相碰:“恕我愚见,荣国府并非贾兄的安身立命之所,还是早早脱离为是。”
贾璟笑而不语,碰杯饮酒过后,笑问道:“今日在下冒昧向右相献策,今夜恐伤及世群兄……竟不怨怪贾璟么?”
“男儿既为高义,受点创伤又算什么?”
“不知世群兄如今在哪司任职?”
“察院而已。”
酒过三巡,严世群亲乘马车,送贾璟归至荣国府中。
这时,一队黑衣精锐自夜色中出没,打头一人则持弓箭,径直射向严世群的肩胛。
……
严世群遇刺一案很快惊动了神京兵马司,不消说有严相这一层关系在,就说严世群系都察院六品都事,品级虽不甚高,却在神京脚下遇刺,当即传遍朝野。
五城兵马司掌理神京治安,当先受到都察院参奏。
以左都御史的蔡衡为首,大理寺少卿龚胜奇等人附奏,于今日早朝先后上折,启奏陛下彻查严都事遇刺之案。
蔡衡亦启请圣上问罪五城兵马司,裁治兵马司治安不严之罪。
一时间,严世群于荣宁街遇刺的消息传遍神京坊间。
而荣宁街上的荣国府与宁国府,亦颇为惴惴不安。
自早朝起,世袭荣国公贾赦、宁国公贾珍先后于大内递折,自述管护不严之罪责。
这些消息,自然分毫不差的传入了贾璟耳中。
惠风轩内,贾璟正执狼毫,于雪浪纸上蘸点朱砂,闲绘一副雪景寒梅图。
“青鸾,前日夜里,你在惠风轩里听到什么动静么?”
青鸾斜睨了一眼纸张:“没有。”
“你在做什么?”
“睡觉。”
贾璟抬起头,看向面容呆板的青鸾,猜测她大概没说假话。
既不是青鸾,也不是金钏儿,何况前者就在屋内,以青鸾武功之高,不可能察觉不到有生人入内。
既然不可能有外人爬上他贾璟的床榻,难道真是做了一场梦?
思量之余,惠风轩庑廊上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不知贾璟贾郎君在不在,方不方便叨扰拜见?”
金钏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宝姑娘暂等一等,奴婢前去递话。”
不多时,金钏儿走进里屋,看了一眼立在门框边上一动不动的青鸾:“郎君,薛家的宝钗姑娘来了。”
薛宝钗?
贾璟面色微动,搁下笔管,正见外头侍女引着宝钗入内。
“贾郎君有礼。”
薛宝钗轻盈地曲了腰肢,贾璟也随之还礼:“薛姑娘有礼。”
“听说上回大哥哥做东延请郎君吃酒,却不甚冒昧唐突,才致如今闲卧榻上……哥哥向来不知礼数,行事莽撞有余,这厢只好有我这个做妹妹的,来给郎君赔个不是。”
薛宝钗又要屈身,贾璟则轻扶住宝钗的手臂。
两人目光交接,竟有一瞬不错方位的对视。
“是我当夜吃多了酒,行事也没轻重……蟠兄尚好么?”
宝钗抿嘴笑了:“郎中说只须调养一阵便好……倒是那日在老太太跟前,听姨父说起贾郎君,端的是满口称赞,对宝玉也不曾这样。”
说话间,薛宝钗微踱几步,瞧见书案上未成的雪景图:“郎君这是在画什么?”
“随手涂鸦之作而已。”
宝钗又看到镇纸边上一册压平的《大学》,便笑道:“听说郎君才华不俗,贾府里有太爷开设私塾。专为族中亲戚子弟传授学问,授备科考,以郎君之才,实该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