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海棠抽芽喽,春天要来喽,你们都快出来看呐、、、”
王夫人心中一直挂念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一听到贾宝玉在院子里喊叫,王夫人当即第一个放下筷子,从花厅走了出去。
老太太因听着宝玉话里喊海棠发芽,面色微微沉了下来,也随即起身道:“我们也出去看看去。”
她这一起身,余下之人自然也不好在坐着了,一个个的也都起身跟着老太太出了门子。
帘子挑开,顿时一股寒气便袭来,王佳因穿的少,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此时天空不知道何时又布满了阴沉的黑云,看样子随时都有重新下雪的意思。
院子里,宝玉穿了一身酡红绣金团花无袖圆领袍,粉蓝裤子,蹬一双玄色鹿皮绣草花蟒靴。
如同一个花蝴蝶一样,围着西侧阶下的那株西府海棠开心的蹦着转圈儿。嘴里呼喊着:“春天到了,海棠花快开了”之类云云。
王夫人率先出来斥道:“宝玉,你又在说什么疯话?快些跟我进屋去。”
说着就来拉宝玉,宝玉却是激动道:“太太快来看啊,海棠出芽了,她就快开花了,哈哈哈哈,真是好稀奇事儿啊了。”
“宝玉、、、、”
老太太出来呼喊宝玉。
宝玉连连向老太太招手:“老祖宗你快来看啊,西府海棠发新叶了。”
一众人拥着老太太赶紧到院子里,此时王夫人正轻轻剥去海棠花枝杈上的积雪,只见积雪下的枝条上果然抽了新芽儿。
王佳打眼看去,只见那新芽小的只有绿豆大小,仅仅一个小包儿,大的却已经有指甲盖大小,翠嫩的叶芽儿已经清晰可辨。
“这、、、还真是出了咄咄怪事儿了、、、、”
王夫人兀自有些不太相信:“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谁能信,寒冬腊月的,一没有太阳,二连着大雪十多天,气候如此森寒,这海棠竟在抽芽、、”
宝玉笑道:“老祖宗,看我没骗你们吧,所谓枝间新绿一重重,且教桃李闹春风。海棠花儿打了苞儿,春天当然就快了。”
老太太笑笑却没接话,旋即敛了笑意,手指轻抚着那些小叶儿,忽然转头看向庭院里另外一株西府海棠,道:“快看看那株海棠可有抽芽儿?”
众人闻言,小辈儿的几个丫头赶忙跑过去看,鸳鸯琥珀莺歌也都一道跑过去拿手抹枝条上的雪,片刻后贾探春传来惊疑声:“老祖宗,奇了怪了,这边儿的海棠树上,竟然一个也没有抽芽的。”
“是啊老祖宗,这棵树上一个也没有打苞儿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啧啧称奇。王佳知道这海棠花是开了年儿,气候温润时候才会打苞儿抽芽的,阳春三月花初绽,四月才是繁花似锦的时候。
显然,这个时节明显有异。
就在一众人叽叽喳喳的啧啧称奇的时候,邢夫人道:“老太太可是担心兆应?”
老太太神色沉着,仰头看着高大繁茂的海棠枝条,浑浊的眸光里闪过回忆之色:“这两株西府海棠,栽在这里三十年了,从未发生过如此反常之事。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海棠花妖是祸非福,万万留他不得。鸳鸯,去传我的话,叫赖大领人来,把这株海棠连根拔了,送到灶房烧了去。”
老太太虽然语调平常,可话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饶是鸳鸯跟惯了人的,也是微微一怔:“老太太、、、”
“老祖宗,你为什么要砍海棠树?这么好的花儿说砍就砍了,多可惜啊,求您不要砍海棠树。”
贾宝玉听到老祖宗的话,立时不依,拽着老太太的袖口就闹起来。
老太太道:“好孩子,你不懂,这海棠树这时候开叶儿,邪乎得很,留着恐出乱子,你且莫闹,那不是还留了一颗的吗?”
贾宝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王夫人打断了:“宝玉,休要胡闹,老太太是见惯了事儿的,这花儿我看也留不得,你若喜欢,改明儿再买一株来栽上就不就好了。你若再闹,我可要跟你父亲说了。”
宝玉见母亲搬出父亲来,也不敢造次,只委屈巴巴的道:“这西府海棠京里少见,只有西府长安一带才有、、、”
王夫人见老太太已经面露不悦,不由得拿手臂碰了一下宝玉,道:“你才落了水的,不要在外面站久了,跟我进去暖暖身子,彩霞,姜汤备好了吗?”
“备好了太太。”
王夫人点点头,拉过贾宝玉便往屋子里去,宝玉兀自一步三回头看着海棠树,惋惜哀叹之情溢于言表。
鸳鸯也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给都总管赖大传话了。
老太太这才叹了一口气:“希望不是什么兆应才好啊。”
顿了顿,她回顾众人,露出一丝笑意:“好了,外边儿冷,咱们进去继续吃饭吧,琥珀温点酒来,我们喝几盅去去寒。”
老太太这才带着众人又回到了花厅里。
宝玉就坐在王佳下首,两人年纪相仿,王佳只比宝玉大月份,是以宝玉以表兄唤之。
宝玉坐在位子上低着头,郁郁寡欢,显然刚才老太太要砍海棠树的事儿惹他不高兴了。
“来,喝点姜汤、、”
王夫人端来姜汤喂给宝玉,宝玉却不张嘴,只垂着头。
“宝玉啊,不喝姜汤,吃你最喜欢的红袍大虾。”
老太太也夹起一个金构似的大虾给宝玉,宝玉却依旧不动筷子。
王熙凤看了看宝玉的脸色,随即娇笑道:“宝玉啊,不就是一株花儿嘛,至于这么垂头丧气的,西府海棠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凤姐姐可有比西府海棠更好的花儿,你可要?”
贾宝玉闻言果然来了兴趣:“你有什么好看的花儿?你院子里的、、、阿嚏、、、阿嚏、、、你院子里都不栽花儿,哪来的好东西?”
“你看你,都打喷嚏了,果是伤风了,快喝姜汤。”
王熙凤也道:“你先喝了姜汤,姐姐慢慢跟你说。”
宝玉闻言接过姜汤,大大喝了一口:“凤姐姐,你快说,有什么好花儿?”
王熙凤剥了个大虾,放到宝玉跟前儿,又从盘子里夹过一个大虾拿在手里剥着,嘴上却道:“这西府海棠虽然漂亮,可并不算什么好东西,据说长安陈仓一带遍地都是,当地人经常伐了烧灶用的。也就京都少,才觉得稀有。姐姐我那有更稀有的好东西,一株四季海棠,是海外伯西儿国独有的特产,一年四季都开花儿,颜色艳丽,非常漂亮。改明儿我让人弄来,送给你栽去。”
王佳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儿,凤姐姐嘴里说得这花儿好像是自家致园里那一株,是去年中秋金陵三叔王子胜送到家里的,自然是海外伯西儿国的东西,他就栽在靠他这一侧的花圃里,今年果就开了一年的花儿,到现在都还在开着。
此时王熙凤手里剥好的虾并没有给贾宝玉,反倒往王佳嘴里噻来。
王佳顿时反应过来,赶紧别过头去,就是不吃这虾,笑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啊,算盘这就打到我这来了,你自己有你就送给宝玉,你要拿我的花儿送人情,我可不依。”
王熙凤咯咯笑道:“瞧你吓得连虾都不敢吃了,当姐姐是什么人?四季海棠金陵老宅有的是,我一封书信过去,十株二十株都有。你还以为我惦记你那一株呢?真是的。”
王熙凤嗔怪的白了他一眼。
宝玉闻言道:“王佳表兄也有一株?凤姐姐刚才说这四季海棠是一年四季都开花儿的,表兄那株现在可开着、、阿嚏、、开着花儿?”
王佳吃了王熙凤递过来的虾,笑道:“开是开着,就是不繁。”
宝玉道:“那我改明儿去看看?”
王佳道:“你想去就去喽,母亲也经常念叨你呢。”
、、、、、
这一顿饭足足又吃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罢。
老太太撤了酒席,又在花厅上了茶,众人在花厅里说说笑笑一阵儿。
宝玉到底受了点风寒,才罢饭王夫人就让珍珠带宝玉回去歇息了,还嘱咐人去太医院找个太医修个方子抓点药预防一下。
其余人都在花厅里说话,王佳虽然心中早就想溜了,但外祖母两个舅母都在,他也不好告辞,只能陪着叙话,倒是王熙鸾和和三个表姊妹玩儿的不亦乐乎。
这时候荣国府都总管赖大带了两三个小厮,拿着锯斧锄头来到院子里开始伐挖海棠,众人嫌吵。
王熙凤便提议大伙儿去她那里挑选洋缎鼠皮,众人纷纷叫好。
正当大家动身准备去王熙凤那里的时候,周瑞家的忽然急急忙忙的奔了过来,神色惶急道:“太太,老太太,二奶奶,出事了了、、、”
周瑞家的是太太王夫人的陪嫁丫头,如今有了年纪,也是有体面的人,极少如此失态。
王熙凤赶紧道:“出什么事了?”
周瑞家的道:“扬州林姑爷家来人了,来的是姑太太当年的陪房王起平,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面见老太太,而且他、、、、他二人头上腰上缠着孝巾,是、。。是来报丧的。”
“什么、、、、”众人齐齐骇然。
老太太更是勃然色变:“人在哪里?”
周瑞家的:“人正侯在三间厅里。”
“快快快带进来、、快、、、”
老太太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瑞家的赶忙去了,老太太疾步便往前面荣庆堂去。
“老太太不要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老太太您慢点,仔细台阶。”
王佳心里咯噔一下,心中隐隐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也一路疾步跟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