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发阴沉,纵是才晌午时分,可荣庆堂内已经昏沉起来。
老太太被众人簇拥着来到主座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来呀,把灯掌上。”
王熙凤寒着脸吩咐,两个丫鬟赶紧取了洋火,将四下的灯盏纷纷点亮,荣庆堂这才亮堂起来。
“怎么还没到?再去人给我看看。”
王佳脸色凝重,他印象中的外祖母从来都是一脸慈霭,罕有如此失态。
事实上,从刚才呆的后院儿到这前堂,也就不过十几二十步,但候人歇脚待通传的三间厅离此隔着稍远些。
即便如此,老太太依旧嫌慢,当可知此时内心的煎熬忧急。
他当即道:“外祖母我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挑开帘子便出去,只行不到穿堂一半,便见周瑞家领着一老一少两个黑衣短打的下人打扮的人急匆匆的从二道门子里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这两人果然是头上缠着孝,腰间系着白绦。
“快,老祖宗等急了,让我出来催呢。”
王佳说了一声,周瑞家的领着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往这边奔来的,在她们身后一众丫头婆子们也跟了上来,显然都知道出事了。
外男蒙召入内帷,按理这些丫头都该回避才是,但此刻都没人计较这些。
毕竟这是在人家家里,王佳也不好说什么,只掉了头便挑开帘子进去。
目光扫过,便见鸾儿和迎春三姊妹此时并未环在老太太身边儿,当知必然是回避躲到屏风后边去了。
如今堂上老太太坐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分侍两侧,不断安抚着老太太,姐姐王熙凤左右来回踱步。
几个丫头也都环立在旁侍候着,灯火昏黄,映的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王佳挑帘进来:“来了。”
他话刚说完,周瑞家的便带报丧的两人的跑了进来。
那年长些的下人进来的瞬间,便一眼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霎时间一个滑跪扑了过来,嚎啕大哭:“老太太,塌了天了、、、我家主母她、、、她殁了呀、、、”
“什么?”
“啊?”王夫人几人闻言齐齐惊呼,手绢掩口,俱是大惊。
老太太更是霍然起身,仓皇前倾,指着那王起平,颤抖道:“你、、、再说一遍?谁?”
“轰隆隆、”
一声惊雷陡然在半空炸响,可在场之人已经没有谁在意这滚滚冬雷了。
王起平匍匐在地,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旁边那跟在王起平身后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挪着双腿跪倒在老太太身前,红着眼道:“老封君,后生姑苏林墨轩奉叔父林公之命,特来送讣,婶母林门贾氏,于顺康三十年,冬月二十二,酉时三刻,因病而殁了、、、”
“敏儿啊、、、、”
老太太闻言骤然一声长嚎,顿时泪如雨下,身形踉跄,险些跌倒。
万幸王夫人和邢夫人始终左右搀着,方才扶回主位。
“敏儿啊、、、你怎狠得下心就此舍为娘而去啊、、、你纵舍得下为娘,你又如何舍得下孩子啊?敏儿啊、、、、你好狠的心啊、、、、”
老太太瘫在榻上,无助的哭喊着,一众人早已期期艾艾的哭将起来。
“妹妹啊、、、你才多大的年纪啊、、、就撂开手去了、、、你叫老太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王夫人抹泪哭泣,邢夫人也不住的拭泪。
“姑妈、、、、”王熙凤扑倒老太太面前,悲声道:“老祖宗保重身子要紧啊、、、”
“姑妈、、、、呜呜呜、、、、”
屏风后面传来迎春姊妹的哭声,她们虽然未见过那个姑妈,但也常听长辈提过那位至亲,如今听闻那个姑妈去了,老太太和太太哭的这般伤心,也忍不住哭将起来。
鸳鸯琥珀琉璃莺歌以及周瑞家的彩云彩霞等一众丫头,纷纷跪倒在地,嘤嘤哭喊着:姑太太。
一时间整个荣庆堂都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之中。
王佳到底男儿身,心思远不及女孩儿来的细腻,迎春探春姊妹没见过四姨母也可以哭出来,但他终究是男子,只是觉得心情沉重,气氛悲哀,可泪水却是没有的。
此时此刻,面对这种场面,他也只能侍立在老祖宗身边,默然的看着。
只见那自称叫林墨轩的,虽然穿着一身下人的黑衣短打,可观其容貌言谈举止,确然仪表堂堂,显然也是贵公子一流,想来一路舟马劳顿许多日子,随身衣物也没得换了,只得穿了下人的衣服。
那林墨轩见众人哭的好不伤心,也流着泪从怀里取出两个信封,双手举过头顶拜呈道:“老封君节哀,婶母生前留下一封亲笔书信,专呈老封君座下,另有叔父亲笔书信一封,详述婶母不幸经过以及丧仪诸事,拜呈老封君过目。”
王佳闻言,上前接过,随即又交老太太这边。
老太太此时哭的已然不能自已,闭着眼嘴里只囫囵念着“敏儿”之类,可见悲痛非常。
王夫人接了信,轻拭了眼角,轻声唤道:“老太太,有敏妹的遗书,您老要看看?”
然则,老太太充耳不闻,只依旧哭的伤心,邢夫人一边扶着老太太的胸口,一边让鸳鸯给老太太冲一杯茶来。
王熙凤此时擦拭了眼泪,上前道:“两位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周姐姐,带二位下去用茶饭,安置歇息。”
周瑞家的起了身,便要带林墨轩王起平下去,林墨轩起身看着悲痛欲绝的老太太,不禁对王熙凤道:“婶母亡故至今,而来半月左右,依然停灵在庙,叔父派我日夜行船,飞报婶母娘家知晓。事关丧仪诸事,两府体面,娘家人不到,按礼数是不能下葬的。晚生斗胆催请诸位,尽快拟定人选,前去扬州吊丧,事急从权,越快越好,不敢耽搁啊。”
王熙凤点头道:“多谢小相公,我们立即着手安排,但需你商议之事,我们会派人去请你的。”
林墨轩这才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跟着周瑞家的下去了。
目送林墨轩王起平出去后,王熙凤看着一屋子跪着丫头们,道:“你们都起来吧,我有事要宣布。”
一众丫头哭哭啼啼的起了身,王熙凤道:“琥珀,你去后院把赖大给我叫这来、、、”
“二奶奶,请吩咐,小的在。”
琥珀还没有答话,一直在后院关注动静儿的赖大此时窜了出来。
王熙凤道:“你速去工部衙门请老爷回府,另多派人去大老爷经常去的坊子、楼子、馆子或者友人家里去寻大老爷回来,还有打发人去庄上通知琏二爷,让他什么也不要管了,立刻人回来就行。另外知会东府,请珍大爷速来荣禧堂。”
“是,二奶奶,我这就去半。”
赖大当即就要出去,王熙凤又道:“还有,顺带给里里外外传话下去,从今儿起,府上所有礼乐生日戏班子,赌钱之类的一概都给我停了,谁敢犯就给我撵出去。”
“是,二奶奶。”赖大这便领了命,带着那几个伐挖海棠的小厮退了出去。
而此时王熙鸾也跟探春迎春三姊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几个小丫头哭哭啼啼的啜泣不止。
王熙凤吩咐完,道:“太太,我这样吩咐可妥?太太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夫人道:“暂时就这些,一切等老爷他们回来商议了再说。”
“敏儿啊、、、、敏儿、、、、”
老太太哭的声音都嘶哑了,王熙凤又拉过王佳的胳膊道:“好兄弟,你也看到了,今儿是没法留你在这儿玩儿了,这事需要你尽快回去告知你母亲,若去扬州吊丧,你家也要去人的。鸾儿就先留在这儿,你骑快马回去,接你母亲来这里。”
王佳应了一声,招来王熙鸾说了几句,随即便出去了。
此时外面又飘起了雪花儿,仅这一会儿功夫,地上已经起了一层洁白。
他叹了口气,随手招来一个丫头道:“快去给我备马。”
“佳哥儿跟我来、、”
那丫头引了王佳便往马厩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