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阁画舫。
璇玑娘子的丫鬟碧珠不断地传来消息。
“娘子,听说那陈致的词是新词牌,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唱呢。”
“娘子,其他楼里的花魁都要去拜访陈致,都要抢着学会这新词的唱法,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娘子,听说那陈致是当着龙山先生和傅同知写的词,只花了盏茶时间呢。”
璇玑娘子看着端坐一旁的三公子,垂首不语。
三公子悠然地摇晃着手里的折扇,很是悠闲。刚刚戏弄璇玑娘子不成让他很有些失望。
看着一直传消息的碧珠,三公子嘴角戏谑地笑着:“去看看也好,免得落后其他花魁,你应该知道,你没了这个花魁的名头……呵呵。顺便也去看看本来可以嫁得的好夫婿,到底合不合你心意。”
璇玑娘子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道:“那陈致如今和龙山先生、苏州同知搅合在一起,你就不担心么?”
三公子悠然道:“那傅崇之虽然名为苏州同知,实际上只是有备倭之权。对苏州政务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而且他一个苏州守备大使,能管得了扬州的事情么。江南的军权,还是掌握在南京守备手里的。至于那顾元启么……一个只有士林名声的平民,说是大儒,但影响不了大局。”
他话音刚落,忽然侍女画眉急忙推门进来,在他耳边轻声几句。
三公子听完,勃然大怒,一脚踢翻旁边的小凳:“什么?他竟然敢……他就不怕上皇震怒!”
璇玑娘子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三公子这样的表情,他一直都是胜券在握,自信十足,没有什么事情是他掌握不了的样子。
现在他的表情,既有震怒,也有惊愕,甚至还有几分……恐惧?
她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过了半晌,才听到三公子幽幽地声音:“圣旨到扬州了……顾元启,起复为江宁巡盐御史。”
璇玑娘子心里一喜,忽然又是一惊,一股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
那个被太上皇亲口所言,永不叙用的顾元启……被起复了?!
皇帝虽然已经登基六年,但人人都知道,这六年来,大权一直握在太上皇的手里。
朝廷,要变天了吗?
~~
次日,陈致早早起床。
他完全不知道昨夜的瓜洲诗会上自己差点就成了苏、扬学子中的魁首。依旧很有规律的习字、活动筋骨,然后作两篇时文,让林如海检查修改。
剩下的时间开始注意精盐提纯的问题。
经过了一天的熬煮蒸发,现在采用蒸馏法的大锅里,浓盐水中的水分子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锅底隐隐约约已经有白色的结晶析出。
晒盐法的浓盐水则才少了三分之一左右的水量。
有了精盐,他的计划实施就有了本钱。
正准备继续观察,忽然听到管家林忠来报:“陈公子,门外有……有秀才来访你。”
陈致奇怪地看着林忠。
这位林家旁支,自幼跟在林如海身边做书童,后来又做了林家的大管家,见过许多大风大浪。除了林如海中毒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露出过很激动的神情。
但现在,他脸色潮红,非常激动。
就是有秀才来访他,有什么好激动的。
“是乌兄和几个秀才一起来的吗?”
他想起乌汝谦去参加文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几个愿意和他们具保的秀才,难道真叫乌汝谦找到人了?
林忠道:“乌秀才也在……来了好多人,一大群。都说是来找你的,老爷已经让人安排他们去花厅了,都在等你呢,说是来找你讨教诗文的。”
陈致心底奇怪,但还是道:“我知道了……劳烦忠伯替我准备些茶水,就用那‘吓煞人香’的二等茶。”
陈致当然知道,这个时代想要有所成就,除了自己科举要中举,官场要奋斗,还要有士林名声。
这些秀才,可能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成为举人,其中进士更是稀少。
但如果要走文官路线,这些人的评价又很重要。这就是士林中名气的重要性,譬如龙山先生顾元启,便是靠着名声,成就江南大儒。
而且他受过现代教育,尤其是大学里学过马哲诸贤的思想。明白一个这个时代很少人知道的哲学真理:权力不仅是来自于上,更是来自于下。
将来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将成为朝廷的官员。
他来到这个世界一趟,除了要替林如海保住林黛玉这条血脉,也还想要替这个世界留下一些东西,会需要这些人的力量!
巡盐御史府,花厅。
陈致仔细收拾了一番,除去身上煮盐带来的盐臭味,才慢慢走进来。花厅之中,林林总总坐着近百名扬州、苏州的学子。
甚至花厅之外的小院里,还有些没有椅子的学子站着等候。
好在巡盐御史府有工作需要接待各种官员、吏员,准备了大量的日常用品,不然就连茶盏都不够用。
陈致缓缓从侧门走进花厅,抢先拱手道:“在下陈致,见过诸位学兄。”
花厅内外,百多士子齐声应道:“见过陈学兄。”
声势浩大,声闻震天。
陈致一一和各方打过招呼,大约才知道这些人都是由什么人构成。
但他实在奇怪,自己从来没有结识过这么多人。
正巧此时,乌汝谦身边协同几个好友一道上前,旁边一人抢先道:“陈兄,在下扬州曾正言,今日既是来拜访陈兄,也是来道歉的。”
陈致看了看旁边的乌汝谦,乌汝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明说曾秀才等人此前毁约之事,他现在已经理解了几人的为难,不愿意害了他们的名声,只能朝陈致点点头。
陈致心领神会,道:“曾兄不必道歉,既然有难言之隐,何必耿耿于怀。在下还是那句话,等同登桂榜之时,再与各位同饮。”
曾正言羞愧万分:“陈兄实乃是君子!”
陈致三言两语化解了曾正言的感慨,才问道:“诸位学兄今日到访,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乌汝谦这才来了兴致,问道:“陈兄前些日子可曾见过龙山先生,还写了一首词?”
陈致最近对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耳熟了:“龙山先生?”
众人正奇怪怎么陈致所言和龙山先生、傅崇之不同,花厅外,钱孟乔、万文纯、孟建章三人一起走来:“陈兄,乃是家师。”
陈致回头,他心中其实刚刚隐隐已经有了些猜想,此时见了钱孟乔,得到了应证,恍然道:“原来是说那首《扬州慢》?”
众士子一阵激动:
“这词牌是《扬州慢》吗,陈学兄已经定下来了?”
“合理,合理。这词既然是写扬州,又当以慢曲调为优选,以《扬州慢》为词牌,理所应当!”
“今日词林多一词牌,当为世间一佳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