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翠苑
甄应善坐在花厅中,画眉奉上香茶,侍立一旁。
甄应善把陈致写的字递给三公子,语气嗔恼:“这小子是个没规矩的,二叔这次去到叫人甩了脸子。喏……这是那小子的回复。”
三公子一身月白长衫,侧坐一旁,接过甄应善递过来的纸笺,陪笑道:“辛苦二叔。”
甄应善长叹了一口气,道:“说起辛苦,谁又比得上你。宝玉才是嫡子,却整日窝在脂粉堆里,倒叫你日日奔波。你爹也是……”
甄应善似乎对兄长甄应嘉极为不满,眉心皱起,冷声道:“也就是你了,旁人可使唤不动我。”
三公子笑道:“我知道二叔最疼我。”
展开纸卷,看着纸上的“约法三章”四个字,初看时眉心微皱,稍稍沉吟之后,不禁觉得有趣,嘴角会心一笑:“真是个趣人。”
甄应善看他表情,问道:“这小子说甚么他想说的都在其中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自问也是读过书的,约法三章这三个字的意思他是懂得。
若是要和甄家定立什么盟约,又为什么不明言之?
三公子将手中的纸笺放到桌案上,陈致的词是极好的,这字倒是平庸得很,他都懒得多看几眼:“二叔可知道约法三章出自何典?”
甄应善脸色嗔怪道:“你二叔虽然眠花宿柳,不爱功名,但好歹还是认识几个字的。哪里就不知道这个典故了……语出《史记》。”
“秦法多而酷烈,汉高祖入关中,悉除去秦法条例。与父老约,法三章耳;伤人及盗抵罪,还有……”
三公子停了一停,继续道:“——杀人者死。”
稍顿之后,笑道:“这位陈公子,是要我遵守这条古老的约定啊。”
甄应善微微愕然:“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现在真的是心思七拐八拐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微微有些恼怒,他就没想到这层意思。
这显得他就没有两个年轻人这么机敏。
他老脸一红,没好气道:“算了,话反正我已经帮你传到了,其他的我就不管了……好不容易来趟扬州,净为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三公子起身相送:“二叔可是要回转南京?”
甄应善轻咳一声,道:“好不容易来趟扬州……还是要住几日的见识一下扬州美景的。我就不在你这里住了,住家里在扬州明面上的产业。”
画眉送甄应善出门,回转上楼。
甄家治家极严,在甄应善这样的长辈老爷面前,她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的。只有在主子这里,从小服侍到大的,亲近些可以放心大胆一些。
走近脆生生地说:“主子,这姓陈的真不识抬举。”
三公子却不这么认为,他的眼中全是欣赏、激赞的神色。摇头道:“你错了,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是个好的。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似陆太恒、张彦文之辈,若是日后有需要,他们就会立刻背离我家而去。”
他忽然很羡慕林如海,有这么一个尽心尽力的弟子:“只有像陈致这样的人,如果能收服他,才是我家日后真正靠得上的人。”
他起身走到门前,长身而立,道:“我们家里的关系,恰恰是如陆太恒、张彦文之辈太多,而陈致之辈太少。面上虽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内里却是安富尊荣者多,运筹谋画者少。其实已经很危殆了。”
三公子长叹息一声,旁人只看到他睥睨跋扈,却不知道他心头常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画眉不懂这么许多,问道:“那……咱们就把陆家交出去?”
三公子从思绪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冷硬起来:“恰恰却不能这么做。官面上旁人不知,但江南有些权势地位的都知道陆家是攀附我家的。这么做了,旁人自然是人人自危,对我们敬而远之了。那时候,我家明面上的权势都维持不住了。”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有小聪明的人总是觉得为了利益,名声算个什么东西。
却不知道像他家这样的人家,名声才是最重要的护身之物。
画眉脑子有些发胀,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但知识的溪流在她的脑子里流过,不留下一丝痕迹。愁眉道:“那要怎么做。”
三公子笑道:“按原计划走就是……今日让二叔去林家不过是给个暗示,等他日后陷入绝境了,自然会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说到这里,画眉突然好奇地问道:“主子,前面你去寻那宋翰林,为什么不是让宋翰林黜落了他,却要那宋翰林点那姓陈的做解元。这不是抬举他了?”
三公子幽幽道:“今科黜落了他,难道日后他就不考了?要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击中要害。”
画眉想了半天,脑子里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摇头道:“主子太聪明了,我想不明白。”
三公子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恰恰是因为画眉想不明白,她才会成为自己身边的丫头,自己才会跟她说这么多。
太聪明的丫头,在他身边都活不长。
……
秋闱后,阅卷七日,放榜日。
钱孟乔、孟建章、万文纯三人端坐在江南贡院对面,秦淮河对岸的茶楼临窗的位置,静静地坐着等待放榜。
这里是万家的产业之一,掌柜特地将这个最好的位置留给自家公子。
午时,贡院开始张贴榜单。
不多时,就有报喜官沿街大喊:“恭喜扬州乌汝谦老爷高中乡试一百三十七名,文云天开,大展宏图!”
万文纯喜道:“乌兄中了。”
那报喜官喊了三四圈,都没有人回,万文纯大喊道:“到这里来领赏。”
报喜官正愁眉苦脸,忙噔噔地上了楼,恭喜道:“这位就是扬州乌老爷罢?恭喜恭喜!”
万文纯笑道:“可惜不是我,乌汝谦是我好友,他已经回了扬州。我来替他赏你。”
报喜官心头一悲,复又一喜,连连道谢恭喜。刚接过钱,又是一声高唱:“恭喜扬州万文纯老爷高中乡试六十四名,蟾宫折桂,喜鹊登科!”
万文纯大喜:“噫,好,我中了!”
还没有等万文纯喊报喜官上来领赏,又是一声高唱:“恭喜扬州钱孟乔老爷高中乡试第二十三名,功名荣达,八方来贺。”
话音刚落,又有人高唱:“恭喜扬州孟建章老爷,高中乡试第四名,龙门得志,青云直上。”
钱孟乔、孟建章两人虽露喜色,但好歹还能矜持。万文纯却乐不可支:“妙极,妙极。现在只差陈兄了。”
孟建章比较沉稳,道:“……如今已经报到第四名了,只有三个名额了。”
万文纯的心顿时沉了下来,嘴里却道:“说不定是前三。”
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始报唱:
“恭喜苏州杜同老爷,高中乡试科举第三名,才高八斗,一举成名!”
“恭喜扬州陆文轩老爷,高中乡试科举第二名亚元……”
“恭喜扬州陈致老爷,高中乡试科举第一名解元。青云直上,独占鳌头!”
钱孟乔、孟建章、万文纯顿时大喜,都叫道:“陈兄中了解元了!”
万文纯心中大喜,原本准备好的喜钱都发了出去。又找掌柜直接要了两箩筐的铜钱,抬到茶楼大门口,直接推倒在地上!
一时间,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茶楼的少东家和他的好友俱都登了乡试科举。纷纷捡起地上的铜钱,向万文纯道喜。
钱孟乔和孟建章道:“放榜后贡院会张贴前十名的试卷,陈兄高中解元,我们一道去拜读一番。”
万文纯连连道:“好!”
三人下了楼,走过秦淮河的小桥,走到贡院放榜所在。
刚刚走到,就发现有贡院的差役抱着一叠眷抄好的答卷,走到贡院门口开始张贴。
三人还没有来得及走近,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大喊:“我检举!我要检举!”
衙役腰持横刀,对那高声喊的书生喝道:“你要检举什么!扰乱贡院秩序,你可知道后果?”
那人被衙役瞪眼,心头一虚。但想到自己乡试名落孙山,心下一横,从怀中取出一本刊印好的《时文精选集》,高举过头,大喊道:“我……我检举:本科乡试解元舞弊!他的答卷是从这本时文集子里抄的!一模一样,半个字都没改!”
钱孟乔脸色铁青,急喊:“去扬州,寻陈兄……盐商出手了。”
万文纯咬牙:“我马上安排车子。”
钱孟乔转身就走:“不要乘车了,备马,我们骑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