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孟乔一路快马加鞭,到夜间赶到扬州城巡盐御史府。
小书房内。
听完钱孟乔的话,陈致默然不语,心头稍稍转了转念想,笑道:“我知道了……文纯兄和孟章兄受了磨伤,我找人给你们拿药。”
钱孟乔因家学缘故,骑惯了快马。万文纯和孟建章却没这样的家学,虽会骑马,但很少骑。
两人心头担心,一路快将马抽死了,忍着痛半点也不敢耽搁。大腿都被磨破了皮,淤血都渗出来了,裤腿上都是血渍。
万文纯急的都快跳起来了,道:“你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我死不了!”
陈致一脸镇定、沉静,微笑道:“每临大事,须有静气。”
万文纯忍不住扶额。
孟建章是三人中最为沉稳的,心思微动,道:“陈兄早就有准备了?”
陈致道:“我料想他们必定会发难,这是早晚的事情。”
他怕三人没有底气,没有完全说明。这波发难,他早有预料,甚至是他刻意刺激的。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三人稍稍安心,陈致心头稍稍思虑,然后道:“文纯兄和建章兄先敷药,我去寻恩师说明一番,不然恐家师担心。”
此次他必定要去走一朝,林如海如今的身体容不得情绪波动太大。必须提前让林如海知道,免得事情到头一时激动,损伤身体。
钱孟乔忙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如海卧室内
现在已经是亥时初,林如海早早就已经入眠。
见陈致深夜到这里来,醒来脸色顿时严肃起来,道:“出什么事情了?”
钱孟乔抢先一步,将贡院检举一事全盘说明。林如海看了一眼陈致的表情,沉声道:“事情你有办法解决吗?”
陈致躬身道:“心中已有谋划,只是害怕恩师担忧,所以提前来说明。”
林如海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只管去吧。”
陈致告辞离去,沈姨娘从屏风后走出来,林如海闭目微思,道:“去一份空白的奏章来……再取几封信封。”
沈姨娘道:“夜已经深了,老爷如今需要好好休息……小致不是都说已经谋划好了吗。”
林如海摇头,道:“他去闯他的关隘,我做老师的,不能不为他想。未谋胜,先谋败。多准备一些总没有坏处。速去取来,我给圣上和同年写几封信。”
从林如海卧室出来,陈致和钱孟乔并肩而行,钱孟乔不由得叹道:“这盐商发难就是致命一击,端地狠毒。”
陈致默然。
钱孟乔话中之意,他此前就已经明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舞弊,按本朝律,是三届科举不许参加乡试科举。
但先让他取得解元功名,再按一个舞弊的罪过,极为恶毒。解元是一省读书人都注目的名次,若以解元功名被指控舞弊,就算三届之后允许他继续考试,也是人人都看着,考官自然要考虑录取后的舆情,不予录取。
比如唐伯虎,就是因为名气太大,乡试解元,就算舞弊查无实据,仅仅是有嫌疑,被罢黜后就一蹶不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难道要因为害怕风浪,就甘为腐草吗?
按下心头思绪,对钱孟乔道:“孟乔兄,我料想此番我估计要去大牢中待上一段时间,等案件了结。此前我相求之事,恐怕还要多维持几日。”
钱孟乔知道他说的是安排暗卫保护林如海和他的家眷一事,点头道:“放心。”
……
次日一大早,扬州城宵禁刚刚解除,城门刚打开,一队从南京来的衙役横挎腰刀,齐齐奔向扬州巡盐御史府的方向。
初起的扬州城居民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领头的中年文官当先一马,跃下马蒙拍大门。门子刚开门,就被按到一旁,急道:“做什么,这里是江宁巡盐御史府!”
中年文官在大门口,高声喝道:“我是南京礼部左侍郎许铖,扬州举子陈致何在,他科举舞弊,案发了!”
围观群众一阵哗然,流言顿时从巡盐御史府门口,汇入整个扬州城。
内院,林家的下人、沈姨娘、宋姨娘、贾琏、林黛玉都听到了消息。
宋姨娘脸色顿白,双齿打战,心头一慌,不知所措。见到贾琏和林黛玉都往林如海的卧室走,才跟着一起走。
衙役正准备冲进内院,一声高喝:“住手!”
许铖回过头来,见是一青年学子,问道:“你是何人?”
来人是钱孟乔,他大步走到许铖的面前,道:“我乃吴越钱氏嫡子,钱孟乔。”
许铖微微一愣,眯起眼睛:“原来是国舅爷。”
钱孟乔对“国舅”二字深为痛恨,但如今不得不借这个名头了,他既然答应了陈致,就不能让人冲击了林府家眷。
许铖心头转了几圈,看了看门外围观的扬州居民,道:“国舅爷是要包庇舞弊举子陈致?”
钱孟乔哪里会上这个当,故意高声道:“不敢,只是这里是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府邸,内院林府家眷具在,岂能随意冲击。怎么?南京礼部还有了不定罪就抄家的权势了吗?”
许铖微微一愣,然后道:“我恐走了舞弊举子,不得不为之。”
话音刚落,就听陈致高声道:“我就在这里!”
许铖沉声道:“你是舞弊举子陈致?”
陈致高声,慨然道:“我是陈致,也是举子……是舞弊二字,却不知从何说起。”
许铖手一挥,喝道:“拿下!”
就有衙役上前去拿陈致的肩膀,陈致伸手将衙役推开,衙役正准备动手反击,就听陈致呵斥道:“好胆!我如今是举人功名,本朝律令明文规定,可以见官不拜,刑不得加身。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对我刀兵相向?”
那被推的衙役怒道:“你科举舞弊,这个举人还做得真?”
陈致拂袖冷笑:“我举人身份乃是乡试所得,尔等说当不得真就当不得真?如今案件还没有审明,你们口口声声说我舞弊,不怕诬告反坐吗?莫说是你们,就算是金陵学政官要拿掉我的举人,还需要神京城里礼部批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这话?”
陈致又转过头来看向许铖,冷笑道:“许大人,如今我依旧是举人之身,家师也是朝廷官员。许大人率众手持刀兵,冲击朝廷府衙,是要谋反吗?”
历朝历代,官府衙门,下到县衙,上到六部,都是朝廷的颜面。带刀兵冲击衙门,不论什么权势爵位,都是罪同谋逆。
许铖两眼微微眯起,斥道:“巧言令色。”
不过陈致所言确实有理,如今案情没有查明,还未定罪,他这个举人身份还在。他冷笑道:“便不给你上刑具了……举子陈致,有人检举你乡试舞弊,请你到南京礼部衙门问话。立刻上路,不得耽搁。”
陈致回身,对钱孟乔道:“钱兄,家中就拜托你了。”
钱孟乔点头应下,陈致回身道:“走吧,许大人。”
许铖冷哼一声,让衙役将他围在中间,但到底不敢上来捉拿,只防着他逃跑。
正准备走,管家林忠走上前来,对他道:“许大人,我家老爷请你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