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年多,陈致对红楼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些大概的了解。
这并不是陈致原本世界所在的历史记载中的任何一个朝代,历史的分叉口,大抵是从五代十国末年到宋初开始出现变化的。
和陈致所在世界的历史不同,这个世界历史的后周皇帝柴荣并没有在三十九岁就英年早逝,而是硬生生地拖到五十七岁才亡故。
等柴荣亡故时,原本7岁继位的恭帝柴宗训早已成年,原本“黄袍加身“的宋太祖赵匡胤却已经早早在战争中伤重而死,其弟赵光义在赵匡胤死后起兵谋反,失败被诛。
而后则是后周一统了天下,历史和原本的世界自然完全不同。
后周传帝位一十六代,亡于农民起义。
至本朝高祖翟铎一统天下,因取“大哉乾元”之意,定国号曰:“乾”,传位至今已历十二朝。
其中历史变故无数不提,自然是几乎寻不到原本应有轨迹的痕迹了。陈致曾仔细找了些史书看,原本记忆里的历史人物,偶尔在角落里依旧能发现些许如陆游这类的名人,但经历大小有些不同,更大多数则不知所踪。
以陈致的观察,这大乾王朝传位至今,倒颇有些明朝末年时期的状况。
就以科举为例,大乾王朝的科举就与明朝相似,分童子试和科举正试,童子试为县试、府试、院试,正试则分乡、会、殿三试。
这是和历史上明清的科举类似,但细节上又和历史上的发展稍有不同。
譬如高祖翟铎定下规矩,每试需要有五名考生联名做保,一来证明彼此身份防止他人代考,二来互相保证彼此不作弊,如有舞弊事项,都要连坐。
倘若考生人数不足,以中了科举的前辈作保亦可。童子试可以由廪生作保,乡试就需要举人作保,这又比明清的科举更严格些。
陈致虽然没有经历过古代的科举教育,但在现代的应试教育下,早就习惯了高强度的应试备考技巧。
他原本就是现代考试的“卷王”出身,高强度刷题一年,兼之科场前辈林如海的耳提面命,于去年连过三试,完成童子试取得了秀才功名。
陈致是林如海的学生,又是第一次参加童子试就顺利取得秀才功名的考生,在扬州的学子中颇有些名气。
林如海未曾中毒前,也曾经应过部分考生的邀请参加过几次文会,结识了几位好友。
此次与陈致结为联保的,便是好友乌汝谦做中,介绍的几位同期考生。
如今乡试日期已近,林黛玉和贾琏到扬州的第二日,乌汝谦就上门,邀陈致与约好的同考相聚。
陈致先去林如海房内探视,见林如海面色没有恶化,禀告林如海后,就出门寻乌汝谦。刚出侧门,乌汝谦便先到了。
“陈兄。”乌汝谦不是什么富家子,为人豪爽仗义,不以家贫为耻,慷慨大方。今日也依旧穿着一身青色粗布袍,却风度不减,见了陈致便遥遥相揖道:“陈兄来何晚也?”
陈致解释了几句,乌汝谦也不为恼,可惜道:“原本乡试前,想邀陈兄一起同去瓜洲文会,如今怕是不能成行。”
陈致道:“家师病重,实在抱歉。”
乌汝谦叹道:“如此可惜,此次瓜洲文会,还能拜见江南大儒龙山先生。”
陈致笑道:“总有其他机会相见。”
乌汝谦洒然笑道:“陈兄真是洒脱之人——陈兄与我来,前面就是惊鸿楼了。”
惊鸿楼临近扬州太学,物价却不高,是乌汝谦等人常相聚之地,自然熟悉,拉着陈致径直走向常去的单间。
屋内已经坐了两个俱穿粗袍书生装的考生,乌汝谦遥遥便叫:“杜学兄,方学兄!”又给两人引见陈致:“这便是我说的探花郎、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学生,一试即中秀才的陈致陈学兄。”
又给陈致介绍杜、方二人。
杜、方二人稍稍沉默,脸色似有不愉,仍不失礼数朝陈致揖礼。
陈致见两人面色,心中猜想,这联保之事,怕是要起些变故,只是不做声色地坐下。乌汝谦却恍然不觉,看房间内还少一个人,坐下问道:“曾学兄还未到吗?”
杜、方二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乌汝谦连问了几句,两人都欲言又止。
陈致心中大概有数了,笑着问道:“是不是曾兄不愿与我联保?因此不愿意与会。”
杜、方二人依旧没说话,但意思却是如此。
乌汝谦不解,想要说话,陈致拦住他,又问:“二位又怎么说?”
沉默半晌,杜秀才作揖艰难道:“实是抱歉。”
乌汝谦终于忍不住,急声质问道:“此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无故毁诺,岂是君子所为?”
陈致却拦着他继续质问,只是拱手道:“君子不强人所难,几位既然不愿和我联保,也无不可。只是可以容我问一句缘故?”
杜秀才似乎想说,又有些疑虑。
陈致就笑道:“乌兄是诚人君子,既然和几位是好友,想来几位也是正心诚意之人。既然如此,两位既不肯说,必然是有不能说的缘由。不如这样,我来猜猜原因如何?”
杜、方二人既未应下,也没有拒绝。
陈致便问:“可是有人要两位,不得与我联保?”
杜秀才虽未做什么动作,却已经默认。方秀才亦是面色羞耻,端起酒来一口吞下掩饰尴尬。
乌汝谦怦然而起,就要说话。
陈致知道他疾恶如仇,板直刚正。只怕他说出什么话,影响和杜、方两人的友谊,没等他说话,就把他拉住,只朝两秀才道:“多谢两位诚意告知。”
方秀才掩面不说话,杜秀才苦涩道:“此事确是我们三人的不对,只是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家中父母辛劳半生,只盼着我等能中举,实是……”说话间竟然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陈致感慨古人这书生羞耻心倒是重,只是贫家的书生都还记得儒门的道德礼教,反倒是受益最多的豪门又有几个人真把孔夫子的话当过真?
他知道古代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就是中举,就算易地而处,要为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放弃自己一生的前途,他自己难道就能做到?
两人却因此感到羞耻,足可见两人不是什么小人之辈。
他是个现代人,经历过职场,知道生活艰难,万事不过“理解万岁”几个字而已。
于是慨然笑道:“两位不必如此,论语曰:管仲非仁者与?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杜、方两秀才面色稍霁,这话出自《论语·宪问》篇,有人问孔子:管仲从前辅佐公子纠,公子纠被齐桓公所杀,管仲却没有殉死,反倒去辅佐齐桓公。管仲能算仁者吗?
孔子回答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扶天下,人们现在还受到他的好处。如果没有管仲,我们都要成为外族的奴隶了,难道要管仲像普通人那样守着小节,在山沟中上吊自杀而无人知晓吗?
这自然是陈致劝他们,留得有用之身,将来好做大事。两人都是穷经皓首,儒家典籍被他们翻遍了,自然知道这个典故。
一直涨着脸的方秀才这时候第一次开口,憋红了脸:“陈学兄实是君子,在下实在羞愧!”
陈致笑道:“两位既然是受人逼迫,事出有因何必羞耻,羞耻的应该是别人。等此事了结,我们同登桂榜,到时候再和两位畅饮详谈!今日不便,就先告辞了!”
致意之后,就走出了惊鸿楼。
才走了几步,就听乌汝谦遥遥喊道:“陈兄且慢!我与你同行。”

